“主子!”那木都鲁小跑着穿过人群,在那面暗蓝色的旗帜下找到了雅什坦。正要屈身行礼,雅什坦却抬手止住了他。
“好了,那木都鲁,赶紧说说眼下的情况吧。”雅什坦沉声道,“怎么忽然安静下来了?”
那木都鲁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主子,明军已经撤下去了。”
“撤下去了?”雅什坦立刻踩着马镫,伸长脖子朝远处望去。可除了如薄雾一般笼罩着山谷的硝烟,他什么也看不见。
“没错。”那木都鲁
“可你儿子刚才跑来报信,说前线情况危急啊!”雅什坦收回目光,转过头,指了指跟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索罗岱。那少年正立马站在一群亲随中间,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盯着父亲。
“索罗岱,我不是叫你......”那木都鲁拧着眉头看了索罗岱一会儿。
“阿玛,我......”索罗岱被他看得低下了头,不敢与父亲对视。
“唉。”那木都鲁也只能叹息摇头。片刻后,他又望向雅什坦,说:“主子。前线的战况确实不容乐观。明军的攻势十分猛烈,喀尔哈纳部已经被打残了。明军之所以撤退,大概也看见援军来了。奴才以为,他们最多也只是退下去休整,很快就会再攻上来。”
“喀尔哈纳人呢?他还在前线吗?”雅什坦四下环顾一圈,看见神情颓然的士兵正三三两两地蹲在路边。他们一个个满身泥污,眼神空洞,简直不像是一支军队,倒像是一群逃荒的难民。雅什坦的视线在这些人里连着扫了几个来回,却始终没有看见喀尔哈纳那张被刀疤斜跨的脸。
那木都鲁沉默片刻,声音又低了几分:“主子。喀尔哈纳失踪了,他的亲随也只撤下来几个。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恐怕他已经战死了。”
“什么!?”雅什坦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喀尔哈纳战死了?”
“就算没有战死,也肯定是凶多吉少了。”那木都鲁又叹了口气,声音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天哪,天哪!”雅什坦愣在马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这才半天不到啊,怎么就成这个样子了。”
“明军的火器本来就很厉害。”那木都鲁抬起手,指了指远处的战车。“在这种狭窄的地形下,他们更是如鱼得水。他们可以很从容地躲在战车后面,用火炮摧毁我们的掩体,然后再派人挺到近前投掷震天雷,不断地轰炸我们。而我们这边,除了趁明军离开战车主动前进的时候贴上去近身肉搏,基本上拿他们没有任何办法......”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股明军精锐异常,就连撤退都很有章法,根本不给我们任何可乘之机。如果照目前的情况继续下去,恐怕要不了多久,前线就要彻底崩溃了,主子您赶紧......”
话说到这儿,那木都鲁忽然惊觉,雅什坦身后并没有大股的援军,只有几十骑贴身的亲随。
“主子!援军呢?”那木都鲁心头一沉,连忙问道,“援军还没到吗?”
“别慌,我已经派人去找穆克谭了。你也知道,最近几天他一直带着人在那边砍树。”雅什坦侧过身,抬起手,指了指远处一座已经被砍得半秃的小山,“就算接到命令之后立刻动身,他也得先回营地武装好了才能赶过来。”
那木都鲁面色稍缓,却频频望向身后,生怕明军在这时又攻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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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刚从前线撤下来的雷起潜正挎着铁锏,在各车组间奔走巡视。
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倚靠在战车旁边,有的在喝水,有的在啃干粮,还有的正由同袍帮着包扎伤口。他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停下来问上几句,或是拍拍某个士兵的肩膀,说两句勉励的话。
正走着,忽然有一个亲随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喊道:“雷爷!雷爷!”
雷起潜停住脚步,回过头去:“怎么了?”
“方将军来了!”那亲随抬起手,往身后一指,“正在后头找您呢!”
雷起潜怔了一下,随即顺着那亲随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越过攒动的人头,他果然看见了一面红底黑字的“方”字旗,正在不远处猎猎飘扬。旗帜下面,一个身穿铁甲、头戴六瓣铁盔的将领骑在马上,朝这边张望。
雷起潜连忙从人群中挤出,快步迎了上去。他一边走,一边下意识地正了正头上的帽盔,又扯了扯身上的甲胄,这才在那面旗帜下站定,抱拳行礼:“将军!”
方承勋抬起手,默默地示意雷起潜不必多礼,接着便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刚才送来的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雷起潜很坦然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方承勋眉头一挑,声音里多了几分玩味,“不知道你还特地绑来?”
雷起潜咧开嘴,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那贼颇有胆气,敢逆势而上,身边又有数十亲随相护,应该是个当官儿的。而且他脸上有疤,额前带血,要是直接一刀砍了,多半也报不上功。所以属下就想着,与其浪费一颗首级,不如把他囫囵个儿绑回来。”
“哼……”方承勋不咸不淡地笑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揶揄,“你们打得很轻松啊,还有心思想这个。”
雷起潜讪讪一笑,把头撇到半边,抬手摸了摸鼻子:“话也不能这么说……”
方承勋一时没再说话。他直起身子,越过身前的士兵和高高耸立的战车盾板,朝远处的战场眺望过去。
硝烟已经散了大半,山谷里的景象渐渐清晰起来。那条被暴雨泡得泥泞不堪的官道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炮弹和震天雷炸出来的弹坑。弹坑里积着乌黑的秽物和暗红色的血水,在渐高的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金军那些用木板和覆土临时垒起来的掩体,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变成了一堆堆破碎的木片和土块。掩体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的还算完整,有的已经被炸得四分五裂,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和那些折断的刀枪、碎裂的盾牌混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怪异的气味,那是火药、血腥、泥土和腐臭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烈得几乎要把人的鼻子给堵住。偶有山风吹过,将这股气味搅动起来,熏得人直皱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