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雷起潜:“战况如何?你们为什么又撤下来了?”
“这个……”雷起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恐怕一两句话很难说得清楚。”
“一两句说不清,那就三四句说。”方承勋微微蹙起眉头。
雷起潜抬起手,用拇指抹掉挂在眼角的盐渍,缓缓开口道:“敌军一开始退得很快。我们推进到阵前,只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开始往后缩了。于是属下便带着人推进到那些掩体前面,朝他们投掷震天雷……”雷起潜抬起手,指了指不远处那片被震天雷炸得满目疮痍的金军阵地。
“只掷了四五轮,一百来颗,他们就彻底崩溃了。属下便带着人追了上去。不过只追了百来步,就迎面撞上了一支颇有战意的敌军。这股敌军没有躲在那些掩体后面,而是主动从里面冲出来,跟我们贴身肉搏。而且没打多久,敌军后面就来了一面属下没见过的旗帜。”他抬起头,望向方承勋,“属下怕其中有诈,所以就先鸣金收兵了。”
“没见过的旗帜……还是从后面来的……”方承勋踩着马镫站起身,遥遥眺望远方,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影子,“那就是援军了?”
“大概是吧。”雷起潜点了点头。
“如果真是援军,那也就说,最开始布置在这里的敌军确实是支撑不住了,必须从后方调人填线。”方承勋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缰绳上轻轻敲打着。“可这未免也太快了吧,建奴什么时候这么弱了……”
“敌军本来就是败军。如今他们的友军一批接一批地渡江撤退,而他们却留下在这里殿后。”雷起潜接话道,“明知道自己是弃子,士气低迷也很正常。”
“嗯......”方承勋略一颔首,随即便偏过头,看向那些散布在战车周围的士兵们。他们有的倚靠在车轮上喘气歇息,有的坐在烂泥地里,背靠着战车的挡板,闭着眼睛养神。一些消耗了不少体力的人,已经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了干粮和水,小口小口地啃着。
“你们的伤亡情况如何?要不要换一、三营上来接替你们?”方承勋问道。
雷起潜摇了摇头。“我们刚撤下来,具体的伤亡数目还没来得及清点。不过属下刚才走了一圈,各组基本的建制还是齐全的,军官也没有伤亡。”
“也就是还能打了?”方承勋说。
“能打!”雷起潜重重点头。
“你们消耗了多少弹药?”方承勋转而问道。“需不需要补充?”
“到目前为止,只消耗了三成左右。”雷起潜说,“暂时不需要补充。”
方承勋的手指在鞍桥上敲了两下。“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打?”
“属下打算先派人上去,把那些碍事的东西拆掉或者炸掉。”雷起潜抬起手,指了指那些虽然残破、却仍旧横亘在山道中间的掩体废墟。“等把路清出来,再让战车和步兵一起推进。这样虽然慢些,却是万无一失。”
“就这么办吧。”方承勋点了点头。“另外,把你部那些不能战的伤员都送到后面来。我之后会派人把他们送回大营。”
“是。”雷起潜抱拳作揖,恭声应是。
方承勋扯动缰绳,调转马头,最后叮嘱道:“机灵点,有什么状况随时派人来报。”
“是。”雷起潜再次抱拳。
方承勋不再多言,随手一甩马缰,便带着身边的亲随们朝阵后去了。
————————
雅什坦勒着缰绳,策马在金军阵中缓缓穿行。
马蹄踏在泥泞的官道上,溅起一蓬蓬浑浊的泥水。他一路走,一路看,目光从一张脸扫到另一张脸。那些士兵或蹲或坐,三三两两地散在官道两侧,有的倚着残破的掩体,有的干脆就坐在烂泥地里,眼神空洞的望着虚空。他们的盔歪甲斜,满身泥污,脸上被硝烟和汗水糊成一片,几乎分不清本来的面目。偶尔有人抬起头来,和雅什坦的视线撞在一起,便又飞快地低下去,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几乎没有人说话。整条山道安静得有些反常。
雅什坦觉得自己应该开口说些鼓舞人心的话。可他又能说什么呢?
事到如今,他能给出的最好的赏赐也不过是先人一步撤回江对岸罢了,可这样的赏赐又是他给不了眼前这些必须和明军搏命的人的......
正苦恼的时候,最前线忽然传来了一阵骚动,那些原本蹲在地上的士兵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的麻雀一样,呼啦啦地站了起来,伸长脖子朝前面张望。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可他们的声音被距离和山风撕成了碎片,传到雅什坦这里的时候就只剩下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了。
雅什坦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夹紧马腹,策马朝骚动传来的方向驰去。
“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响起!
“噫——”雅什坦胯下的马儿猛地一惊,高高扬起前蹄,险些把他从马背上掀下去。雅什坦死死地攥住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勉强稳住身形。可还没等他喘上一口气,连绵的爆炸声便接踵而至,在山谷间来回碰撞。
橘红色的火光在最前线的阵地上接连绽放。每一团火光炸开,都会有一蓬泥土和碎木被掀上半空,又重重落下。硝烟一团接一团地从火光中涌出来,转眼间便连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雾墙,把整条山道都笼罩了进去。
“主子!主子!”刚离开不久的那木都鲁跌跌撞撞地冲出人群,几乎摔倒在雅什坦的面前:“明军又开始进攻了,您赶紧避一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