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回所裏继续加班。
又一直工作到九点,大家才陆续收拾东西离开。
舒云走的时候,这一层的灯都还齐刷刷亮着,不少人还在埋头干活,交谈声和键盘声窸窸窣窣的。
走出华勤大厦,耀城珠光宝气的夜景投射在眼底。
已经是三月中旬了,城市的春夜喧嚣又悄然,路上汽车尾灯连成一串儿,舒云吹着夜风吐出一口气,准备去附近的地铁站。
走出两步,发觉有些不对。
回头,瞧见熟悉的迈巴赫和车牌号,在树影裏亦步亦趋跟着她。
舒云呼吸微滞。
梁遇臣将车滑到她身边,车窗降下,他干脆利落:“上车。”
舒云登时警惕,赶忙四周瞟一圈,确定没有同路而行的同事,她才放心地转过脸:“我不上。”
梁遇臣将她神色变化尽收眼底,了然:“这么怕被人看见?”
她再次被他戳破,但还是嘴硬,飞快挤出一句:“我没有。”
梁遇臣都懒得说她了,说个谎眼珠就往天上看,就差明晃晃告诉别人:我要开始撒谎啦。
他笑了笑:“我不是还有件衣服在你那?”
舒云想起他那件落在自己手裏的西服:“我明天给你拿过来。”
“你带着我的衣服来公司,再送进我办公室,这会儿不怕被看见了?”他说,“不如我送你回学校,一并拿走。”
她眼睛一亮,给他证明:“梁总,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我可以早起一小时给你送过来的。一般早上所裏都没什么人……”
梁遇臣重覆:“上车。”
他语气很轻,看着她的目光却逐渐带了力道。
舒云没敢再抖机灵,小小地“噢”了一声,绕过车头乖乖上车了。
拉开车门,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梁遇臣看她一眼,发动汽车,往耀大的方向去。
许久没见他自己开车了。舒云回忆上一次坐在这裏,还是南城的十二月,他载她去长江大桥上看后半程的烟花。
路灯一盏一盏从两人身上飞走,舒云抠着手指看窗外的街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毕竟没人教过她,酒醉强吻上司又被吻回来后该怎么办。
而且,更让她痛苦的是,她喜欢他,她却拿不准他的态度。
就像捧着一颗心走夜路,怕他看不见,又怕他看见了装看不见。
一路无话。
再回神的时候,耀城大学的招牌已经能瞧见了。
他依旧畅通无阻地进了校园,停在她的寝室楼下。
四个月前他送过她一次,没想到还记得位置。
舒云松开安全带,转头看他:“那你在这裏等我一会,我上去给你拿?”
他在黑暗裏“嗯”了一声。
夜晚的校园幽静无声,虽然开了学,大四的宿舍楼下依旧没多少人影。这个月份估计大家都在外地参加考研覆试或者春招实习,不似低年级那边那样热闹。
舒云背包下车,掏出校园卡匆匆上楼。
高诗琪和方杳都在,她们最近在赶二稿,见她推门,“回来啦。”话落,又埋头写论文。
舒云含糊应了句,打开衣柜拿出西服。
之前,她送去校园干洗店洗过一回,上面罩着防尘套,她原封不动拿过,又匆匆下楼。
高诗琪感觉脑后有一阵风刮过,她抬头,只看见阖上的房门:“小云怎么刚回来又走了?”
方杳:“找男人去了。”
高诗琪震惊:“你咋知道?”
“算的呗。”
高诗琪轻缓问:“……你要不给我也算算?我啥时候能暴富包养上小白脸?”
方杳嘆气:“宝,我这是算命,不是造命。”
“……”
舒云抱着西服下来的时候,瞧见不远处的树下,梁遇臣面前围了三个女生,似乎在找他要联系方式。
他身形挺拔颀长,夜色落在他衬衫上,显得人成熟英俊。
这是有别于同龄男生青春荷尔蒙的感觉,是另一种张力与性感。小姑娘们都喜欢。
当然,这“小姑娘”裏也包括她自己。
舒云知道,自己很早就着了他的道。
“不好意思。”梁遇臣对女生们颔了颔首,足够礼貌地拒绝,而后将目光投向她。
三个女生一下失望,顺着他视线看过来。
瞧见舒云,她们尴尬地笑了笑,“抱歉啊,我们不知道他有女朋友。”随后挽着手臂飞t快跑远。
世界安静下来。
绿化带裏几声虫鸣。
女朋友……
舒云听见这个词,心尖动了动,抬眸,对上他清黑的桃花眼。
他安静看着她,眸色幽微。
她抿抿唇,先受不住地别开目光,又挪近两步,隔半米远停下,把手裏的衣服递给他。
梁遇臣看见西服外面的防尘罩,接过来,有些意外:“还给我洗干凈了?”
“……顺手洗的。”
他瞅她:“手搓的?”
“想得挺美。”舒云一瞬就睁大眼,脱口而出。
她眼睛映着灯,水光潋滟的。她虽然喜欢他,但也还没到能手搓衣服的地步好吧!
梁遇臣看她又恢覆平常的闹腾劲,淡淡一笑,还未开口,听见她轻哼一声:
“我扔我们学校公用洗衣机给你洗的。”她踮踮脚,手按捺不住地背去身后,抬头冲他眨眼睛,“梁总应该不会嫌弃的吧?”
舒云边说边在心裏憋笑,想着照他这洁癖矜贵的性子,公用洗衣机估计能膈应死他。
梁遇臣瞧她鬼灵精的样子,不咸不淡:“我这衣服机洗一次可就穿不了了。”
正说着,他把衣服抖开,当着她面开始检查。
“你看,这儿就坏了。”
舒云一惊:“哪儿啊?不可能!”
“这儿。”梁遇臣面不改色一指。
“没有啊……不好好的吗?”
夜色深浓,她低头借着旁边的路灯光认真去辨认他指的那一点,两指捏起那块布料摩挲,身体也不自觉向他靠近。
根本啥都没有。
她疑惑抬头,梁遇臣嘴角微勾,眼底的捉弄也不加掩饰。
他又诈她。
舒云回过神,脸一红,立刻弹开:“……我给你送干洗店洗的。你不信的话小票还在裏头。”
说着,她从西服口袋裏掏出一张小票给他看。
她没说他这衣服有多折磨她。
起初还好,原封不动挂在衣柜裏,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自己的衣服也染上了这幽微的清苦香。不易察觉,但凑近了闻,就是他身上的气息。
更让她心躁的,是她睡衣、内衣、t恤……贴身衣物无一幸免。
连续做了好几天乱七八糟的梦,她咬咬牙,干脆给他扔去校园洗衣店干洗了。
洗完,他的气息散了,她也终于消停。
梁遇臣展开那张小票,看到某一个词后,忍不住瞧她一眼,又落回纸上:“校园干洗店;高级面料;优惠套餐199元……”
舒云意识到什么,浑身像过电一样,立马扑过去抢:“你还给我——”
梁遇臣举起来不让她拿到。
他低低念出声:“下单id,云朵甜丝丝……”
空气凝固一瞬。
舒云面红耳赤,尴尬得鸡皮疙瘩直往外掉,攀着他胳膊跳起来伸手抢:“你还给我!”
可她本就矮他一头,怎么可能争得过。
不带这么笑话人的,她气急:“梁遇臣!”
“梁……”舒云蓦地一停,她刚刚好像喊了他名字。
梁遇臣也顿了一道,扭头瞧她:“梁什么?”
他视线很深,要从她面上找出什么似的。
舒云深吸口气,眼睛都要喷火了,她咬牙切齿:“还!给!我!”
夜色裏,黑风下。虫鸣停了,天空的云儿离开月亮,校园裏漏下轻纱般的月霜。
她踮着脚,直冲冲迎视他,眼神清滢,裏面有柔韧娇痴的碎光,也有懵懵懂懂的倔强。
如一朵云,轻而缓地种在他身体裏,甜丝丝、凉津津的。
梁遇臣定定看着她,心旌微动,举着小票的手垂落下来,握住她的手腕。
他上前一步,将人整个儿地带进怀裏,没有任何犹豫地低头,手托着她后脖颈抬高,在她唇上含吻了一下。
蜻蜓点水,模糊又温和。
舒云被他裹进胸膛,身体贴着他衬衫上的体温。凉风裏,他却那样熨帖有力。
鼻息交缠,脸颊相贴,柔软而摩挲,竟比置物间裏暴烈的吻来得更惊心动魄。
她唇上湿热,眼前暗了又亮,梁遇臣抬起头,却没松开她的手。
时间与微风从两人间流过,头顶一树叶声,窸窸窣窣、安安静静。
他看她片刻,唤她名字:“舒云。”
她心咚咚跳着:“……嗯?”
“看得上我吗?”他问。
舒云眼睛一霎睁大,抬头怔怔望向他。
“你要看得上,要不要和我在一起试试?”
她呼吸一滞:“……在、在一起?”
梁遇臣“嗯”一声,“就像你们年轻人这样,男女朋友的在一起。”
舒云胸腔一缩,不可置信地闭紧起眼睛。
这话像有根魔法杖在她心尖点了一下似的,光芒万丈。
几秒后,她睫毛才颤颤巍巍睁开。
人没消失。
遇臣依旧站在夜色裏,手牵着她,眼底倒映熟悉的、浅浅的余温。
她心怦怦直跳。
“你不喜欢我?”他面色安静几分,就这么看着她。
舒云被激,赶忙解释:“我没有!”
他眉梢一扬,“那就是答应了?”
舒云这才知中计,她面颊发烫,眼神从他凝视的目光裏别开,却又不知道看哪。
她瞧瞧头顶的树,又瞧瞧自己脚下的鞋。
明明心臟狂跳,整个灵魂都要起飞,却还是忍不住:“我可以……考虑一下吗?毕竟找工作还有实习期呢。”
梁遇臣瞧她那亮闪亮闪的眼睛,以及都快翘上天的嘴角,就知道她在使小性子了。
他了然:“考察期?”
舒云眉开眼笑,一口咬定:“那我要考察期。”
梁遇臣:“可以。不能太长。”
她被噎了一下,这个人怎么连表白都表出了谈生意的架势?
舒云直直看着他:“梁遇臣,是你在给我表白诶。”
男人张了张嘴,默了一瞬,“……你要多久?”
她坐地起价:“两个月。”
梁遇臣果然蹙眉看了她一眼。
她笑瞇瞇地比了个剪刀手:“我实习期可是签了六个月噢,给你3.3折还不行吗?”
舒云时而踮踮脚,时而背着胳膊小幅度晃动。一种终于把资本家给暗算了一遭的快感。
梁遇臣舔了舔后牙,竟然同意:“可以。”
听他答应,她笑容更盛:“那我走啦。”
说着便要抽手。
梁遇臣力道收紧,又将人拉回来:“最后一个问题。”
她踉跄一下,又回到他胸膛前,额头差点又碰上他嘴唇。
她脸一热:“你、你说。”
“考察期裏,我算是你的男朋友吗?”
他眼底浮光浅浅,气息洒在她眼皮上,热热的。
舒云被迷得七荤八素,点头:“算……”
“那就行。”他笃定地勾勾嘴角,又捏了捏她手,将她送到宿舍楼门口,“那明天见?”
“嗯,好!”她轻快地刷卡进去,声音清脆,“明天见。”
小姑娘的身影几步一回头,拐进楼道,看不见了。
梁遇臣手抄进兜裏,摸出那张前一秒还让她炸毛,后一秒就抛诸脑后的小票。
云朵甜丝丝。
梁遇臣哑然失笑。
楼上,舒云飞快跑进寝室,直冲阳臺。
高诗琪和方杳只觉得身后又一阵风刮过,两颗脑袋齐刷刷看去她的方向。
舒云趴在阳臺的栏桿上,底下的梁遇臣正拎着西服回身走向汽车。
她托着腮雀跃而花痴地看着他。
天边,月色从灰白的云端裏露出半张脸,正巧落在他笔挺的肩上,薄薄的清辉裏,仿佛有什么即将降临。
《积雨云·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