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床铺是空的，整个房间阳光铺洒，远处的海水粼粼晶亮。
梁遇臣已经离开了。
她日出的时候迷迷糊糊醒了一道，被浴室裏的水声吵醒的，而后梁遇臣穿好衣服绕到她这边，低头吻了吻她额角，起身出去了。
舒云以为他只是回了自己的房间，后来下去餐厅吃早餐的时候，听李宗然和虞饶说话，才得知梁遇臣已经离开普吉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她就后悔了。她问得也太明显了。
周围同事听见她声音，也安静一瞬，不知是因为她的问题，还是因为裏面熟稔过头的“他”。
李宗然看向她，如常答话：“早上八点走的，香港那边出了点事儿。”
“什么事儿啊？”同事们的註意力又被转移走，“坐早班机过去呢，肯定很严重。”
李宗然打发他们：“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亚太的人。吃你们的早餐。”
“然哥你怎么和饶饶姐一个样啊，一说到所裏的八卦就喊停。”
李宗然皮笑肉不笑：“今天都不想度假想在酒店加班是吧。”
大家秒噤声，打着哈哈闭上嘴。
舒云则咬一口奶香片，盯着照在自己餐具前的一道阳光，有些怔神。
普吉的三天假期很快结束。
回到耀城，工作的快节奏恢覆到原来的轨道上来。
十月，通讯集团的项目开始了，第一周所裏办公，第二周再启程去北京现场。
去北京的前，舒云去给李宗然送材料，再次提出想从通讯集团转去做那些三百万以下的小项目。
李宗然依旧没应，他适时说了句：“要不你先去问问遇臣，听听他的建议呢？”
舒云却摇摇头，很是坚定：“然哥，我的上级只有你和饶饶姐，我只需要对你们进行申请和汇报。”
“还有，我做了一个前期的量化方案，都是那些小项目的，您可以先看看。”说着，她把手裏的东西递给李宗然。
她说了“您”，带着几分正式，李宗然也微微坐直，接过翻了翻，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
“在普吉的时候。回来也写了一点。”
度假的那几天她一直都在翻这些小项目，研究透彻后其实没有那么难，她甚至觉得挺有挑战性的，她觉得自己可以试一试。
“效率这么高。”
李宗然快速翻完，人家都给出方案了，他也不好再卡她的申请。况且快年底了，这些小项目确实需要赶紧做完，不然后面又是一团乱。
他签完字，把方案递还给她：“这事儿你回头记得和遇臣说一声。”
舒云睫毛一颤，应下：“嗯。”
抱着签了字的方案出来，她站在公共走廊的落地窗前，深深吐出一口气，好像离开通讯集团的项目就能暂时逃开梁遇臣的势力范围一样。
但至少这一刻，她不会再担心他有没有给自己塞项目、给自己偷偷帮忙。他们工作还是工作，感情还是感情。
窗外是十月中旬的耀城，天气在几次雨水裏骤然转凉，街道总是湿漉，枯黄的树叶堆积在路牙边，铺满一长条。
城市的秋意像流动的琥珀，缓慢凝固每一寸空气。
舒云看着外面直插云天的高楼，在心裏给自己加油打气。
忽地，她手机急促响起来，见是虞饶，她赶忙接起。
“饶饶姐？”
虞饶声音几分焦急：“小云，你快看论坛！”
舒云懵懵的：“什么论坛啊？”
“华勤的内网员工论坛！你快点去看！”虞饶那边都急死了，“有你的匿名举报。”
舒云心咚地一沈。她赶紧登陆系统后臺的论坛查看，刚点进去，就看见首页飘着新帖：【匿名举报：华勤halori中国耀城总部a1级员工舒*违反规定，与上级存在不正当关系以获取项目资源……】
舒云攥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她腿踉跄一下，扶住前面落地窗的玻璃，心裏不可置信。
还好论坛有员工隐私保护机制，只要是华勤正式员工，发出姓名都会只留下一个姓氏。
点进举报帖，下面已经有几十楼的回帖了，评论两极分化，一部分阴阳怪气，质疑所裏项目分配机制，以及嘲讽“禁止办公室恋情”的规矩其实只是高层丑闻的遮羞布；另一部分则质疑举报人发布内容的真实性，明明华勤有最清晰的举报流程，为什么不直接给hr发邮件举报，反倒在论坛发帖……
几乎每一刷新，就有无数条文字涌进她眼眶裏。
舒云心口发凉，她继续往下翻，连刷几次，都是无法加载，她退出去重进，发现帖子已经被封掉了。
舒云惊魂未定，都不知道该不该松口气。
她准备回自己的项目办公室缓一会儿。但还没走到电梯那，就远远听见等电梯的人在小声交谈。
“你们看到刚刚的帖子没，不知道是谁举报了李总今年新招的应届生。真勇，敢举报李总的人。”一个人说，“那贴子封得真快，看来今年的新人背景强硬啊。”
另一人道：“可她的上级有两个，李t总和梁总，这个不正当关系到底是跟谁呢？举报连人不敢指出来，这也太不可信了，而且梁总今年大半年都在香港，难道是和李总？”
“李总不是已经有虞饶了吗？”
人群裏冒出这样一句话，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讽刺一笑。
舒云听着，脸上一阵阵火辣辣的，她默默退远，从楼梯间一层一层走下去。
晚上九点，快下班的时候，梁遇臣的消息进来了。
他刚落地耀城，车还有十分钟到华勤附近，估计是为了照顾她，他把车停去了隔壁的商场。
舒云赶紧收拾好背包下楼，往马路对面跑去。
梁遇臣车停在路边，他站在树下，身影暗沈，带着点风尘仆仆之感。周边明明就是繁华的大商场，大屏广告光鲜亮丽，他站在这浮华的灯光裏，安静而醒目。
舒云小跑到离他还有四五米远的地方莫名停了会儿，而后又重新提步，慢慢走向他。
梁遇臣瞧见她耷拉着的肩膀，上前一步将人带进怀裏，轻轻拥了她一下。
舒云心一抖，无可控制地柔软下去，她伸手回抱一下他的腰。
梁遇臣宽慰她：“别担心，帖子的事，拿不出证据的举报就是诽谤。你不用放在心上。”
舒云一时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颈窝裏。
他听她不出声，“嗯？”
“嗯……”
他揉揉她后脑勺，任她贴着。
舒云心裏乱七八糟的，从前她听他说这样的话，总是很容易安定下来，可这次她却无法说服自己。
她和他的关系是实打实的；她接手的那些好项目，也是实打实的；所以这个举报，在她这裏也是实打实的。
秋夜吹起晚风，舒云觉得有些冷了，这才发现他身上只穿了单薄的一件衬衫，也对，香港这个季节还不太冷。
她问：“你特地从香港回来的？”
他点一下头。
他下午开会的时候看见的，让秘书订了最近的机票就回来了。
他牵着她走去车边，给她拉开后座车门。
舒云慌忙说：“我、我想回我自己家。”
梁遇臣看她一眼，眸色有些深，却没说什么，往前给司机报了她小区的名字。
她这才上车。
梁遇臣从另一侧坐进来。
汽车缓慢启动，车裏干燥温暖，身边，舒云望着窗外，他瞧上她一会儿，也转回目光。
街道外的喧嚣衬得车裏更加安静，夜色在他们身上无声划过。
他思忖几秒，正想开口的时候，她忽地问：“梁遇臣，是你封的那个帖子吗？”
“人力部封的。”梁遇臣说，“发在论坛的举报帖，不过哗众取宠，引导人看热闹而已，构不成实际损失。人力已经自发封禁，更说明发帖人拿不出证据。你也不会有事。”
他声音沈稳，看向她：“你甚至可以向人力部申诉，继续调查。”
“……嗯。”
舒云心想，她哪有底气申诉啊，她都觉得这个帖子快把她剥光了。
梁遇臣说：“满满，一个恶意举报帖，不会有任何影响的。”
舒云听他笃定的语气，思绪却更加茫然。
“过几天我们一块儿去北京出差，到了项目上会好一点，换个环境也可以换换心情。”他说。
她呼吸有点紧：“不用，我今天和然哥说了，我不去通讯集团的项目了。”
余光裏，梁遇臣头转了过来。
他似乎这样保持了一下，目光又转走。
空气安静片刻。
他出声：“理由？”
没等她答，便继续说，“就因为今天的帖子？”
舒云点一下头：“嗯……”
其实不全是，但她现在脑袋一团乱，她只知道，她不能和他一起去北京，一定不能。
这是她对工作和感情划分的底线，越过这条线，一切都不清晰，也不纯粹了。
梁遇臣没说话。
他看向窗外，后面也都没说话了。
车往她小区的方向开。
开进居民区的时候，灯光暗了下来，车厢裏静谧无声，只有白色的路灯一格格流过，偶尔外面有车灯照过来，他锐利的脸庞便亮那么一下。
时不时他手机会进来工作电话，他全给掐了。
舒云看见他绷起的下颌，还有昏暗裏一抹明显的疲惫，她有些懊恼，估计他是推了不少行程从香港赶回来的。
但她又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他们是最亲密的人，又不是那种花裏胡哨的权色交易。
舒云看见小区入口，她说：“要不就停门口吧？裏面不好掉头。”
车停在门口，她刚想和他说再见的时候，梁遇臣先推开了门：“我送你进去。”
他人已从车裏出去，速度比她还快，舒云微楞，也赶紧抓上包包下车。
关门前，她看见前座上有件风衣，便一道拿上。
梁遇臣等在前面，回半个头看着她。
舒云小跑过去把衣服递给他：“你不穿件外套吗？你从香港过来，耀城这几天在降温，晚上很冷的。”
梁遇臣接过穿上，仍旧没说话。
两人并排往小区裏走。
香樟树树荫茂盛，走在裏面人都看不见，后面传来摩托车声，而后“滴滴”一连串的鸣笛。
梁遇臣伸手把人一把拽过，舒云吓了一道，直楞楞撞进他怀裏，身侧一个外卖员飞驰而过。
抬头，梁遇臣冷着脸：“你眼睛长天上的。”
“……”
舒云眉毛登时一竖，也想说点什么怼他，但一迎上他训诫的目光，又有点儿蔫。
她腮帮鼓了鼓，没说出话来。
梁遇臣瞧了她几眼，面色缓和些，牵上她的手，重新和她讲：“满满，没有员工会持续关註这件事，华勤的举报体系是行业裏最完善的，所以举报邮件和举报帖都很多，人力会妥善处理的。今天人力封了贴，说明这事儿已经定性，要不了三天就能翻篇。更何况这连举报都谈不上，只是个拿不出证据的造谣帖。”
舒云心裏一抽，她几乎快要被他说服了，可脑海裏又有根线把她拉回。
她确实在意这次的举报，可她更在意两人的关系。
她摇摇头：“那我去做别的项目，不正好避嫌吗？”
他却不理解：“有什么好避嫌的？”
舒云深吸口气：“你是我的上级，我们现在被说有不正当关系，你还让我去你的项目，这不就是明摆着和人说，我们有关系吗？”
夜色裏，梁遇臣的侧脸无声无息。
他只回了她一句：“所以，你要因为一个不切实际的举报、没有根据的猜测，放弃一个好项目？”
他声音很淡，舒云却心头一震，还有点儿风吹过的凉。
他这话说得太犀利太刺耳，甚至还有些冷漠，是非利弊就这么一针见血地给她剥开。
刚好走到楼下，梁遇臣停住脚步，转身面对着她。
他眼底神色淡薄，有疑惑有不解，却唯独找不见她想看见的情绪。
舒云有些徒劳：“怎么不切实际没有根据了，我确实是和你在一起啊，你也确实……”
给了我很多好项目。这句她没说出口。
“我们是在一起，”梁遇臣继续说：“可满满，职场裏，举报暗算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拿不出证据……”
“正常？”舒云听见这个词，像是世界都被他颠覆，她睁大眼摇摇头，后面的话也脱口而出，“那梁遇臣，你觉得我们的关系也正常吗？”
梁遇臣眸色一敛。
“那为什么每次和你过完夜，我都能得到一个无可挑剔的好项目，或者一些别人没有的便利？”她语气有些抖，“这你也觉得正常吗？”
风声倏地一静。
梁遇臣面色变了，脸颊微微泛冷，锁着她的目光也逐渐带了力道。
气息沈沈裏，他还未开口，兜裏的手机又响了。
他是真推了很重要的事临时过来的。
舒云心慌乱跳着，她意识到自己话说错了，但又不想和他继续掰扯，只想赶紧逃走。
“……我上去了。”
说完，她抱着包包转身就消失在楼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