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记忆是一册回忆录,那么,在诸伏景光翻开时,他会看到几页特殊标注的重点页。
零岁,是一个特殊的年龄。
他出生了。
和他一同出生的,还有一个弟弟。
他们是异卵双胞胎,样貌并不一致,但体内流淌着来自同一对父母的血。
许多研究都表明大多数人对七岁的事以前没有记忆,尤其是三岁以前,在海马体和记忆储存区没有发育完全时。
但总有例外:当遇到非常印象深刻的事时,小孩子是会留下记忆的。
童年相册里关于零岁的那一张张婴幼儿照片,诸伏景光统统没有印象,但他有零岁时的模糊记忆片段:
那是一个午后,诸伏夫妇将双子放入同一对摇篮,而后似乎是在商量满岁宴,他在柔软的被子中歪头,咯咯笑着凑近摇篮中另一个孩子的脸颊,当脸颊与脸颊相贴时,一种仿佛左手握住右手的奇异触感传来。
他眨动着蓝色的眼睛,大笑着,近距离地看到一双半垂着的红色眼睛,对方没有笑,恹恹的。
直到诸伏夫妇一起附身,亲昵地亲吻他们的脸颊,那双红色的眼睛才陡然睁大,圆圆的,眼睛的主人好像很不可置信,过了几秒才发出一点由于无法说话而像是哈气的声音,他动起来,推搡着诸伏夫妇和诸伏景光,生气地把脸埋进被子中。
一岁,是一个特殊的年龄。
在童年相册中,几乎每一页,诸伏景光都充满活力。
有时他在呼呼大睡,手放在弟弟身上。有时他睁着眼睛看诸伏夫妇垂下来的玩具,在抓到后会咿咿呀呀地努力拽到弟弟脸上,试图让弟弟看。有时他在被喂饭,眼睛却不在自己眼前的勺子上,而是歪头在看扭头避开勺子的弟弟。
他在尝试走路,需要诸伏夫妇和诸伏高明用手拉起一个大圆才能网住跌跌撞撞的他,很多照片中他都是东倒西歪的,倒在诸伏夫妇的怀中,倒在诸伏高明的怀中,还扑在弟弟的身上。
那些照片中,弟弟始终是安静的,他不说话,他不学走路,他对诸伏夫妇和诸伏高明的哄逗没什么反应,总是恹恹的,像是未满月的猫崽,连吃饭都有两口没三口。
但是,在诸伏夫妇哄着说些宝贝吃一点东西之类的话,亲吻他的脸颊时,他会在又一连串的吻落下来之前愤愤地多吃一点,而后把自己的脸转向被子或角落,仿佛在生闷气或冷战一样。
两岁,是一个特殊的年龄。
诸伏景光已经可以说出一些简短的词汇,在画质模糊的录像中,他常常蹦着字地说‘弟弟!’、‘哥哥!’、‘吃东西!’之类的话。
弟弟还是恹恹的,常常静静地爬在诸伏高明的怀中。
是诸伏高明主动把他抱在怀里的。录像出现这种画面时,诸伏景光往往会站在诸伏高明的背后,好奇地用手去碰弟弟,然后发出各种得不到回应的叫声:“弟弟!弟弟!”
有一次,他不确定得没得到回应:在叫了一连串的‘弟弟’,再一次叫出声时,弟弟踩了他一脚,他一叫,弟弟就踩,他再叫,弟弟再踩。
诸伏景光忘记踩得疼不疼,只记得很好玩,像是在和猫‘手掌在上还是爪子在上’。
可是,踩了他十多下后,在他再次欢快地叫‘弟弟’时,弟弟往后仰着掉下板凳,仿佛被气晕了,之后更是整整半天看到他就扭头。
三岁,是一个特殊的年龄。
诸伏夫妇有些忧愁地带弟弟去了医院,然后带回了各种药。
大多数的药是补充营养的。
诸伏景光懵懵懂懂地明白弟弟好像生病了、才这么怏怏不乐,明白弟弟不吃东西会身体不好,于是努力地喂弟弟。
他模糊地记得一点片段:在不知道第几次用勺子把鸡蛋羹递给弟弟时,弟弟没有再扭头,动了动被勺子边缘蹭出五六道水痕的嘴巴,含住了一点勺子尖,慢吞吞地吃了点东西。
像小猫一样。
差一点就饿死的小猫。
四岁,是一个特殊的年龄。
诸伏景光惊讶地发现弟弟原来会走路!
走起来像是乱七八糟的小猫!会晃!一摔倒就会躺在地板上生闷气不肯起来,仿佛和自己尾巴大战了三百回合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的猫!
而且在他努力对弟弟说出这个形容之后,弟弟还做出了更小猫的动作:张了张嘴巴,发出了一点咕哝声,仿佛要吐了。
是在吐毛球!
五岁,是一个特殊的年龄。
他们开始出去玩。
诸伏景光牵着弟弟的手走去公园,像玩过家家一样教弟弟玩沙子和玩具。
弟弟没有玩沙子和玩具,只是盯了他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仿佛在看蠢狗,但一定是错觉。
诸伏夫妇远远地跟着他们去,远远地跟着他们回,诸伏景光知道父母的担忧,在回家后,认真地保证:“外面对弟弟来说很危险,我会好好保护弟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