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哉怪哉,一个出了名脾气暴躁的人,能够单独对某一个人采取温和的态度?
仆人四散开来,留下几个丫鬟帮朱涟收拾,将翻倒的案几扶起来,再将地上完整的榕树花朵拾起来,将断掉的针线接起来。再拿打扫工具,将地上沾染的绯红色汁液打扫干凈。
朱涟后退几步,手裏拿着一串尚未完工的榕树花朵针线环,眼睛看着丫鬟们收拾地板,脑子裏面仍旧想着刚才的互动,久久没有能够回过神来。
既然遇到这样的事情打断,朱涟看着案几上一团糟糕的针与线,一时摆弄的心思全无,吩咐丫鬟们收拾,自个儿却走入屋内,在窗下支起下巴发楞。
胡珠听到动静,并从丫鬟们口中听到事情发展的经过,连忙放下手头的活计,走进屋内,在朱涟背后不远处站着等候,以待自家小姐有什么样的吩咐。
谁知朱涟竟然从然后枯坐至黄昏,等到胡珠以为没有什么事儿,谁知朱涟竟然开口吩咐道:“去请将军来。”
以前朱涟为了避嫌,从来也不肯让沈嘉树来自己的住处,今天这是怎么了?
胡珠也想不明白,还是听从自家小姐的吩咐,安排一个丫鬟去落实,传话的丫头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地去请沈将军来。
沈将军的住处虽然离此处不算远,但是按照将军的日程,从上午直到下午一直有公务堆积,所以一时半会儿也没有请到沈将军,在等待的这一段时日裏,朱涟在心裏却将今日早些时候的互动想明白。
朱涟花费两三个时辰独自一个人思索才搞清楚,突然明白过来:沈嘉树让着她。
事情很明显,即便是道路旁的平民遇到朱涟这样的怒火,也要生气,更何况是几十万军队的大将军。
只要想清楚一点就好,因为随之而来一件更明显但是朱涟从来没有意识到的事实已经出现在心中,即便想要拂去也做不到,那就是:沈嘉树在所有事情上都让着她。
但是凭什么?
朱涟何德何能,能得沈嘉树的谦让?
再往深裏面想,朱涟有什么身份,又有什么资格心安理得地享受沈嘉树的谦让?
朱涟苦思冥想,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没有。
没有德,没有能,没有身份,没有资格。
最后即便朱涟再怎么不想承认,也只好承认:沈嘉树对待她的态度裏面,一定有情分在。
至于这种情分具体是什么类型的,是不是因为少年时曾经见过一面,好歹是个熟人,还是因为别的,朱涟不敢再深想。
不多时,沈嘉树风风火火地来,问:“怎么了?”
四处张望,又见不像有事的样子,疑惑地望着朱涟。
眼中的疑惑是真的疑惑,然而这疑惑,恰好出现在这个场景当中的迷惑本身代表什么,背后掩盖什么?有一些从来没有註意过的事情,彰显在朱涟眼前,逼迫朱涟不得不承认。
那就是沈嘉树做为一个西北军统帅,手头公务缠身的时候,怎么会因为一个女人的一句话就扔下手头的公务,巴巴地跑来问,什么事?
已经再明显不过,明显得不能再明显。是不是
胡珠就站在朱涟身后不远处,朱涟回过头看一眼胡珠,早些时候,胡珠总在耳边念叨:“沈将军对小姐一片情深。”那时节,朱涟只是不信而已。
朱涟心中的这些想法,沈嘉树一句也不知道,只眼巴巴的望着,看有什么事儿。朱涟脸色很平静,回答道:“没事。”
气氛有些古怪,沈嘉树即便再怎么聪慧过人,在朱涟一句也没有开口的情形下是不会了解朱涟心裏面在想什么的。
沈嘉树等一晌,朱涟不动也不开口,于是说道:“那我走了。”走的脚步还很匆忙,看来的确有公务在身。
衣带当风,背影匆匆。脚步重得能听到踩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嘭嗵一声过后又是嘭嗵。
“站住。”朱涟想也没有想,说话的速度比脑子转的速度还要快,喝止道,“谁让你走?”
又是那一种不客气、不见外的语气,是在过往的对话当中从来也没有出现过的语气。
楞住的除沈嘉树与胡珠之外,还有周围在场一大批仆人与丫鬟,没有人知道朱涟这时候在想什么,在做什么。
只感觉到怪异,无名的怪异,不知名的怪异,但是又不知道这种怪异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听到朱涟的挽留,沈嘉树只好停住脚步,回过身看向朱涟,脚边的石子周围的灰尘向上扬不太高的高度之后又落下来。
一炷香的时间,周围静悄悄的,只见朱涟还是下午见到时穿着的那一套,上身白底红花交领衫,下着绯色石榴裙。此刻低着头,神情奇怪,却很明显没有再开口的意思。
此时是黄昏,太阳在地平线上马上就要落下去,余晖带着昏黄的光晕洒落在院落当中每一个人的身上。不仔细看的话,甚至会被衣裳上沾染一层黄色的光闪到眼睛。
对于朱涟的态度,沈嘉树一贯是知道的。要不然是胆怯,不敢多说话;要不然是羞涩的,不敢与外男交接;要不然是碍于礼数,心中不快不会说出来。
还有最明显就是避嫌,朱涟为避嫌,再怎么麻烦的事情也不会推辞,深恐教沈嘉树会错意。
所以对于朱涟的言辞与行为,沈嘉树从来不会多想,多想恐怕会有些伤自尊。
于是沈嘉树耸耸肩,吩咐下人把书房的信件拿过来,趁着太阳还没有落山,还有一些余光。吩咐下人们在亭子裏搬好桌椅,开始认真地开始批公文。
沈嘉树批公文的过程当中,朱涟捡一个小板凳,在离亭子不远处的地方坐下,直楞楞地一直看着沈嘉树,目光毫不掩饰。
为了避嫌,即便是两人不得不相处的场合,朱涟也是尽量避免直视沈嘉树的眼睛的。所以如今毫不掩饰的目光,看起来就太与之前不同。
那究竟是看仇人的目光,还是看情人的目光?仆人们在心中默念,只是不敢说出声。
时光一寸又一寸地流逝,黄昏的太阳,在人们没有註意到的时候,很快就落下山,光线也从倾斜缓慢变为与地面平行,终究一点影儿也看不见。
天乌麻剌黑,屋内已经开始掌灯,穿过窗纸透出来,带有一种脉脉的温度。
沈嘉树已经回完所有的信件,天已经漆黑,站起身来,吩咐仆人收拾好信件,放在书房。
沈嘉树打算离开前特意绕过亭子走到朱涟跟前来,与其对视。
朱涟略微抬头看着沈嘉树,连眨眼的次数都很少,那目光灼灼,可惜没人看得出到底带着什么样的情绪。
沈嘉树见朱涟实在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于是转身离开。
整个场景怪异到极点,没人知道朱涟在想什么,沈嘉树这次要走,朱涟没有阻止。
直到离开,沈嘉树都不明白朱涟这一趟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