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
这裏的杏花尤其烂漫。
奚道酬所祭拜的那石碑上,不是父亲,不是母亲,亦不是其他的兄长姐妹们,上面只有三个字。奚门山。
他跪着连磕了三个头,为那石碑祭上香火以及花枝,才穆然起身。
“阿爹,阿娘,还有祖父,各位兄长姊妹们,阿酬不肖,今日清明来看望你们了。如今奚门山在重建中,我会尽最大的努力,将你们留给我的心血传于后世,才不枉你们当年,用整个奚门山换我一条命。”
细碎阳光透过重重杏花枝,洒在一年比一年高的青年身上,同一棵杏花树的枝叶勾在白衣裳的发梢,似乎都在表达对岁月如梭的感慨。
薛见山在一旁看着,终于不再是往常那般,对一切都不羁放纵的神色,他亦是面色肃然,待奚道酬拜完,才拎两壶酒,置于石碑前,撩了黑衣三拜,而后慢慢开口道:“同是不肖子弟薛重津,在此给奚门山磕头致歉。”
“往后,天地良心,日月可鉴,薛重津这辈子都会对得起奚道酬。”
…………
三日后。竣工的藏书阁。
奚道酬搬了一摞书进去,分门别类整理好,整整四面墻壁的书卷待搁置。
“弟子们一岁要看过多少典籍才合适呢……一百本?会不会太多了些——毕竟我从前每天其他事都不做,才能达到这个数量……”
他拈起两本古代着作,意欲摆置两米多高的架子,踮起脚,却依然够不到。
方有些颓丧气闷,黑衣服的青年来至身边,有意无意擦过白衣服的手背,接过书籍,轻松一抬手就端端正正将书放好了。
奚道酬听见薛见山一声笑,默然垂首红了耳朵。于是乎,薛见山站在他面前,长臂一伸,将人圈在身后那一隅,指尖就搭在书架檐子上,他笑问:“小家伙,怎么感谢我?”
白衣裳的抬起眼睛,覆又低了低视线,目光不知落到何处,他纠结片刻,心跳不觉加速,才清了清嗓子,说:“薛见山,我……”
话到嘴边,奚道酬又紧张起来,他忐忑片刻,忽然就豁出去了,飞速地亲在薛见山下巴上,就慌慌忙忙甩手逃开。
有迷路的两只白蝴蝶闯入藏书阁内,又随着日光蹁跹,拉着那白衣青年的衣角,飞回外面山上粉雾中。
春风裁作衣,岁岁新。
白衣入了杏花林,彼时流霞如焰,天边正被风烧灼着,枯荣变换,暮云合璧。
青鸾鸟今日是要带他回去了,奚道酬望着远天与远山,生了几分惆怅。
薛见山不知何时找到他,从背后拥住奚道酬,霞光落入他眸中,心上人在他怀中。
活了两辈子,最值得的事莫不过如此了。奚道酬真是他的救赎啊。把他从过去魔魇般的人生中赎了回来。
白衣裳的在他怀裏转了转身,背靠着一棵杏花树,同样背靠着无尽的落日,他搂住对方的脖颈,望进那人深邃又深情的眸子,轻轻道:“薛重津,度我的三生石上,刻满了你的名字。”
“那是不是我小时候就写下的啊。”
罗纹纸,三生誓。笔者无意,奈何有天。
青鸾鸟从远天残照中飞来,垂天云翼染上红尘之色。一声清亮的啼鸣穿过缤纷花雾,云锦看到它两位主人,忽然匆匆转了个头,用翅膀挡住了自己。
奚道酬踮起脚,吻了薛见山。
反倒叫向来游刃有余的薛某人始料未及。
……然后呢,奚道酬就被摁在了那杏花树上。薛见山倾身,托着他下颚,让先来挑衅他的小芙蓉躲也躲不开。
奚道酬缓缓放松下来,他的手指还抓着薛见山的头发,竟没发现自己还能分出神,在一个深吻的工夫,结了薛见山青丝,作了个八股辫。
薛见山松开他的小芙蓉,侧目忽莞尔。
“重津,我这回真的走了。”奚道酬抿了下唇角,慢慢放开对方,分了些距离,却依然拉着薛见山的手,很快就只剩一根小拇指与他依依不舍地扣着。
“你总归,得告诉我到底是何处吧,”薛见山抓回奚道酬的手指,低眉望他,“或者,我和你一同去。”
奚道酬抬眸笑了下,他眼中和春明景都化作远方的青山:“我想变得和你同样的厉害,到那时再站到你身边。”
“回顾从前的二十年,我总觉得自己可以再有用些,再勇敢些。而不会总要我的家人——让你护着了。”
“大抵我的性格就不是太强势的,可能还有些软弱……我待的地方,是在玉扳指裏的万象境,那裏平时就是浣尘别苑的模样,有时会化作试炼境,什么飞禽走兽,练手的妖魔鬼怪,江湖上有名的侠士都有,就是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