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见山听罢笑了下,抬手摸了摸对面青年的发顶:“你等我九年,我等你三年有何不可。恰好我想要重整窥天教,让这些人回归正道……等安排好奚门山的事情,我同样会闭关三年。”
奚道酬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在泪光与霞光交织的眸光中,裏面唯有薛见山。
“什么嘛,那我回来的时候,岂不是依然见不到你?”
“如果真到那时,薛某三吻谢罪。”
“是你说的,”奚道酬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我要你吻我,此生,余生,来生。”
白衣裳的青年许诺罢便笑了,他在这绚烂晚霞将没时招手,白衣衫好似招来了天上一段锦绣。
他的身影逐渐远去,匿入远方一望无际的杏花林,暮色将落时,清羽神鸟在天边徘徊浅翔,和着最后一抹黄昏花风,吹去的是一段前尘遗梦,尘缘才从此化作人间的尘埃,悄然落定。
薛见山在原地伫立许久,而后垂眸一声轻笑,转身,缓步下了漫长山道。
斜阳在青山脚下,青山在天色之外。
褚远意这位白发仙师驾鹤来到山脚,和他忘年的好友冯远岫一起,一个十五六的少女还扯着冯远岫的衣裳,大喊道:“同门的师兄老笑我没别云堂的天赋……我不要待在别云堂了!我就要学阿酬哥哥家的经法!”
冯远岫被小姑娘弄得烦得很,他弹了弹冯玖瑶的脑门:“行行行,你阿酬师兄定的规矩,奚门山弟子一年要读一百本书,合着大概三四天一本,你能做到再说!”
“这有何难?!我看书背书还是很厉害的!”
所以冯玖瑶才能写出类似于《我见青山》的市井杂书,并且在云川畅销。
薛见山离开时恰巧碰见这一幕,挑眉道:“这个啊,阿酬跟我提过,他说他很乐意小师妹加入。奚门山的功法融合性强,对修行者来说大有裨益。”
“奚门山各种殿堂屋舍大概在七天之内能全部竣工,他还说,在立夏那日正式重开。目前已经有三百人,弟子们每日除了……”
薛见山条分缕析,头头是道,在两个老头面前从来没那么耐心过。
冯玖瑶扒拉在冯远岫身边,悄悄抬眼看这位年轻又潇洒的薛教主,细腻地借着最后一点余晖,看清那人眼角的浅红。
她的话本写得还是太美好,太幼稚了啊,她觉得薛见山必然是无所不能,无所畏惧的,却漏了他的人之常情。
有点可怜哎。冯玖瑶嘆口气,觉得自己的话本也应该再现实再曲折些,这样才符合大众口味。
……
万象境。
不知过了多少天,奚道酬终于较为满意地校勘完新编的奚门山的功法秘籍。这些字字句句在他脑海中反覆了上万遍,早已经融入血脉,融入他每一寸肌理中。
他自己也在这段时间内重新体悟了一下,感觉自己法力内力进步飞快。
其中一个表现呢,便是折秀剑唤出来容易多了,这把剑的威力也更强了。
不过唯一一个有些伤脑筋的,就是当初在地下城如戏场,跟人比试时,情急之下出现那一缕魔气一般的业障更加明显了。
恰如此时,奚道酬在芙蓉浦上一小舟打坐,那团黑雾萦绕在他眼前,一会儿化作蝴蝶状,一会儿化作兔子,还带着点冷荷香。
他缓缓睁开眼,默了会儿,问:“你是?”
黑雾荡在夏季夕阳中,倏地又不见了。
莲花丛上方,忽然垂下老者白花花的长发,褚远意正坐在一团云上,笑嘻嘻道:“阿酬呀,在这裏吶。”
“你的功法编完了,水平也极大地进阶,准备好,以后几年,你就要在上万个结境中度过了。镜中的时间会很快,你将会在裏面度过大概三百年。”
“什么?!”
奚道酬“腾”地一声从舟中站起来,那小舟却忽然拨开繁密莲丛,飞速地朝着远方驶去。褚远意也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无尽的湖水与天光,接天的是红莲。
奚道酬被迫重新坐回舟上,再一转头,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
忽而有窸窣之声。
——落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