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数
晌午。水榭。蝉声渐销,清荷已盛。
白衣青年束起长发,用了个短小花枝作木簪,正坐在石凳上,仔细地剥莲子。
“莲子煮相思……相思知不知。”奚道酬笑着念出来,想起十数年前,他一人在这水榭等薛见山的情景。
“哦。差点忘了问你,”他停下手中的活儿,身子一歪,下巴就垫在薛见山肩头,“你闭关情况如何?”
薛见山一条胳膊环住奚道酬,放下另一只手中的话本,淡声道:“窥天教的门徒终于能恢覆正常的修士之身了。走火入魔,是对心怀妄念之世人,最赤/裸的天谴。”
奚道酬不解:“你当初也会有妄念么?”
“我的妄念……就是不想再活,”薛见山笑了,“便走火入魔,负骂名,再来一世,才令我找到人间归途。”
“走极端修行之路,而今我救得了他人,救不了自己。”
薛见山说这话时,右眼下方,缓缓浮现一株极为细腻狭小的枯荷,像是撕扯这那小片皮肤绽开,霎时间竟变为殷红色。
奚道酬见状,蓦地起身,可见地着急慌乱:“什么意思?!”
薛见山也站起身来,他神色却淡然无波:“原先我走火入魔前夕,也是这般。”
“若有不测……”
“不会的!”奚道酬急忙抓住薛见山的手,“奚门山会帮你,稷山居也会帮你,你怎么可能再次走火入魔!”
“再不济,来不及我便替你受过……”奚道酬说这话时,吸了口气,“我娘不是也说过,奚门山欠你最多,我本就该是你的活傀……”
薛见山闻言皱眉,必是不愿意再听到这样的话:“本来不想告诉你这事,就是怕你说傻话。”
“那你不是告诉我了么?既然如此,总得采取措施的啊!”奚道酬跟他急,“一旦有契机,这东西就会吞掉你,然后呢,你是要再死一次吗?”
“没有那么严重。”薛见山依然冷静,转过身似乎要走。
“不行,你把手给我,先给你渡一段定心经……”奚道酬强行让薛见山坐在石桌前,在心中默默念诵功法,原先是顺利接洽的,可后来,明显是有某种阻力挡在两人之间,无论如何都传不过去。
手掌间汇聚的法力源源不断溢散开来,就连原先那些都悉数还给了奚道酬,只剩薛见山眼角的红莲愈发逼人。
奚道酬猛地按住心口,随后吐出大口鲜血。
“咳咳咳……”他的白衣裳溅上血色,蓦地跪坐在地,头痛欲裂。
体力不支,奚道酬难以撑起异常沈重的躯壳,死死搭在石桌上的手指头都泛白。
栏桿外,湖中的荷花迅速枯萎,竟瞬间黑死一片!水榭上空黑雾笼罩,清透得诡异的一片蝴蝶纷纷落在枯荷上,触目惊心。
“嘶……”
薛见山猛然往后退却数步,“啧”了声,手覆上自己右边眼角。
“重津……你怎么了?”
若是没猜错,恐怕方才那些法力,起了催化剂的作用。奚道酬意识到这一点时,可惜为时已晚。
薛见山再移开手时,一双瞳孔变成了暗红色。与眼角下的红莲相得益彰,愈发惊骇。
奚道酬此时正跪坐在地,长发散乱,一手扶着石桌,一手捂在心口,血迹一片,仍在蔓延。
当薛见山目光缓缓移到跪地的青年身上时,只剩熟悉又疏离,他说:
“我来猜猜看……你是,奚道酬?”
这句话,问得奚道酬措手不及,着实错愕万分。
“你……你在说什么啊?”
“四年不见,你的样貌却是没怎么变的。”
奚道酬略一思索,很快得到结论——这是薛见山死后,第九个清明节,他遇见的那个,尚且处于重生状态的魔头“薛见山”。今年刚好是薛见山覆生的第四年,所以是四年不见。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疑心又是万象境在作祟。
倏然,一道剑光闪过,逝昆剑剑身显现,就朝着奚道酬的方向刺过来。
奚道酬灵机一闪,迅速抬手,将泛着光的玉扳指抵了上去——耳边是万象碎裂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开始,近至这座水榭,甚至是他周遭的夏日。
尽数远去。
……
伏州,春色满山道。这是奚道酬在万象境度过三百年后的人间。
整整三年。而不是众人以为的第三年。
山上,掌门主殿内,浅香萦绕。
殿外,白衫弟子怀抱《诗》《书》,路过他们掌门卧房的窗子,笑声便传过来:“我们掌门今年二十又五,又年轻又厉害……更不用说样貌像画裏走出来的一样……近日才在外历练归来,已经成为大名鼎鼎的奚仙师啦!”
莺啼婉转,空了春山。
白衣衫的青年缓缓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