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燃站在主控台前,视线始终停在那张目击扇区草图上。“教授。”飞行动力学官终于忍不住开口,“是否扩大搜索范围?”
林燃问:“月面剩余活动时间?”
“按照保守生命保障计算,还有一小时二十分钟。月球车电量允许扩展两英里,但返回安全余量会下降。”
林燃沉默两秒。
“两英里内做扇形扫线。不要赌。不要进入坡度超过十二度的区域。每半英里做一次辐射点测,每一英里做一次浅层雷达短剖面。让他们带回样本,不要带回尸体。”
命令传过去后,奥尔德林没有反对。
月球车绕着目击中心缓慢移动,一道又一道扫过可能区域。每到一个点,他们停车、拍照、测辐射、做简短雷达剖面、记录土壤情况。程序机械,重复,严密。
结果没有改变。
越往外搜,证据越彻底地站到相反方向。
那些自然岩块的阴影组合,在某些角度确实会呈现出近似规则的边线。低太阳角、极地阴影、头盔反光、疲劳、缺氧边缘的紧张感、无线电延迟带来的心理压力,都可能把岩壁变成巨物,把阴影变成建筑,把恐惧变成启示。
单独任何一项都不足以解释奥尔德林的确信,可它们叠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地面科学委员会写出一份令人讨厌的理性报告。
最后一个搜索点完成时,康拉德没有马上发动车子。
他低头看着盖革计数器。
灰色小仪器还在工作,耳机里的点击声稀疏得近乎平静。
它不知道自己正在摧毁什么。它只是诚实地数着宇宙射线,数着月球本来的背景噪声。
奥尔德林忽然问:“查尔斯,如果它来过,又把所有痕迹都带走了呢?”
康拉德抬头看他。
奥尔德林慢慢说道:“如果它离开的时候,连自己压过月壤、照过岩石、辐射过尘埃这件事,也一起抹掉了呢?”
康拉德沉默许久后说道:“那就不归我们证明了。”
这句话传回亨茨维尔时,克兰兹看向林燃。
林燃拿起麦克风。
“巴兹,查尔斯,结束搜索。采集最后一组对照样本,返回M1。”
奥尔德林站在月面上,没有马上回应。
“收到。”奥尔德林终于说。
“记住,你没有空手而归。你们带回的是人类再一次确认:沙克尔顿那片阴影里,连痕迹都会消失。”
康拉德已经走回月球车旁,低头检查样品箱的锁扣。他的动作很慢,也很小心。哪怕任务在科学意义上几乎已经失败,NASA的程序仍然没有失败的余地。每一管月壤,每一片碎岩,每一卷胶片,都要按编号封存。NASA的员工可不能空手离开工作现场。
“博士。”康拉德回头看他,“我们该走了。”
奥尔德林没有动。
他的视线仍停在那道斜切岩壁上。
那里有一条很窄的裂缝,裂缝一半陷在永久阴影里,一半被低角度阳光擦过。刚才他们已经扫过那里。
照片拍过,贯入测过,辐射测过,浅层雷达也从附近拉过一条剖面。所有数据都平静得像死水。
可就在康拉德转身的一瞬间,奥尔德林看见了一点不对劲。
月球上的阴影是纯粹的黑,因为没有大气散射,没有蓝天反光。可裂缝里,有一小块东西黑得和阴影不一样。
它并不消失在黑暗里,反而把周围的暗色压得更深了一层。
低角度太阳光扫过去,旁边的岩粒会泛出灰白反光,只有它沉默地躺在那里,不反光,也不退让。
奥尔德林的呼吸停了一下。
“查尔斯。”
康拉德没有听清:“什么?”
“别动车。”
康拉德皱了皱眉:“你看到什么了?”
奥尔德林没有回答。他慢慢向前走了两步,靴底陷进浅浅的月壤,扬起一层极细的灰尘。
灰尘没有飘散,沿着他的腿侧缓缓落下。
康拉德立刻放下样品箱,跟了过去:“博士,注意安全线。”
“我知道。”奥尔德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裂缝里的东西。
亨茨维尔控制大厅里,原本已经开始松动的沉默重新收紧。
飞行动力学官抬起头,地质组的几名工程师同时看向主屏幕。那里没有清晰画面,只有通讯频道和数据记录。
真正的月面细节要靠胶片带回。
此刻所有人只能从两名宇航员的声音里判断发生了什么。
林燃也抬起了眼,他没有说话。
奥尔德林走到岩壁前,蹲下身。
裂缝在他面前张开,宽度不到两英寸。裂缝边缘有细碎的月尘,还有几粒被微陨石撞击熔融过的玻璃珠。那块黑色东西嵌在裂缝深处,露出大概半个手掌大小的一角,形状不规则,像一片薄薄的骨头,又像某种被烧焦后凝固的玻璃。
康拉德也看见了。“冲击玻璃?”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月球上当然有冲击玻璃。
陨石撞击熔化月壤,冷却后留下黑色、绿色或褐色的玻璃质颗粒。
阿波罗任务带回来的样本里也有类似东西。
可眼前这枚不太一样。它太薄,太平,边缘又太安静。它不像碎裂出来的岩片,更像某种东西被折断后留下的一截。
奥尔德林伸手,却在碰到它之前停住。
“不要碰。”他低声说。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这句话本该由康拉德来说。
按照程序,任何异常样本都必须先拍照、标尺定位、记录方位,不能直接挖取。
“亨茨维尔。”康拉德打开频道,“我们发现一个异常物。位置在搜索点一西北方向约三十六码,岩壁裂缝内。大小暂估四到六英寸,黑色玻璃状,嵌入岩缝。重复,黑色玻璃状,嵌入岩缝。”
控制大厅里有人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声音。
白宫联络官下意识看向林燃。
林燃只是拿起麦克风:“固定现场。按异常样本程序。先拍照,后测量,不要急着取出。”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
奥尔德林把标尺插在裂缝旁。康拉德取下哈苏相机,从三个角度拍摄。第一张,包含岩壁整体位置。第二张,包含裂缝和标尺。第三张,尽可能靠近那块黑色薄片。每拍一张,他都要报出镜头编号、距离、方位和估计太阳角。
“照片记录完成。”康拉德说。
“辐射检测。”林燃道。
康拉德取出盖革计数器,把探头靠近裂缝。
耳机里响起熟悉的点击声。
“哒。”
停顿。
“哒……哒。”
读数没有明显变化。
奥尔德林盯着那根细小的黑针,眼神越来越复杂。
刚才他希望仪器出现异常,希望它替自己说话;现在他又莫名害怕它叫得太响。
太强烈的辐射会把一切拉回核材料、污染、某种人类可解释的事故。
“盖革读数?”亨茨维尔问。
康拉德报数。
地面核物理小组很快回应:“背景范围内。”
控制大厅里的几张脸沉了下去。
白宫联络官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却被林燃一个眼神压住。
“闪烁计数器。”林燃说。
康拉德换上另一台小型仪器。它比盖革计数器更娇气,外壳上包着一层临时加装的隔热材料。康拉德把探头慢慢靠近裂缝,动作比刚才更轻。
一开始,读数仍然正常。
随后,在探头距离黑色薄片不到两英寸时,仪表上的指针出现了一次极小的抖动。
康拉德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把探头移开。
指针回落。
再靠近。
指针又轻轻抖了一下。
幅度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它几乎会被当成仪器误差。但那抖动很稳定,每一次靠近都会出现,每一次移开都会消失。
“亨茨维尔。”康拉德的声音变低,“闪烁计数器有微弱响应。不是盖革峰值。重复,不是常规辐射峰值。像是稳定偏移。”
大厅里的核物理小组立刻忙乱起来。有人翻开校准记录,有人要求复测,有人把仪器误差、温度漂移、探头角度全部写进排除清单。
林燃没有打断他们。
他等康拉德重复三次后,才开口:“记录为异常响应,不做现场解释。继续光学检查。”
奥尔德林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支小型放大镜。那东西原本用于月面观察细粒样本和岩石纹理,谈不上精密,却足够让人看清裂缝里那块薄片的表层。
他俯下身,头盔几乎贴到岩壁。
黑色薄片的表面并不光滑。
它一面粗糙,布满细微坑点,像长期暴露在微陨石雨里;另一面从裂缝里斜斜露出一角,平得过分,低光下隐约有一种暗淡的虹色,没有鲜艳的彩光,近乎没有颜色,只是灰、蓝、紫之间的一点冷冷变化。
奥尔德林看见几条极细的暗线埋在材料内部。
它们不像裂纹。裂纹会分叉,会弯曲,会在应力处变粗。
那些暗线却保持着奇怪的间隔,一层一层,向更深处延伸。
它们不规则,却不混乱。
“查尔斯。”奥尔德林说,“你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