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1,这里是亨茨维尔。你们已经越过沙克尔顿坑壁的一号测量标志点。惯性平台漂移修正完成,月面方位误差控制在三百英尺以内。重复,三百英尺以内。开始搜索。”
林燃的声音从三十八万公里外传来,经过深空网络和中继卫星,显得格外失真。
奥尔德林立刻回答道:“收到,教授,有发现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他坐在月球车右侧,头盔面罩上映着前方那片没有边界的黑暗。
沙克尔顿陨石坑的边缘在低角度阳光下泛着银光,坑壁以下像被宇宙切掉了一块,所有光线都在那里戛然而止。
三年前,他就是在这附近看见了那个东西。
不仅仅是他这么相信,也有照片为证,有盖革计数器记录的数据为证。
1970年底奥尔德林的一小步到了月球南极的沙克尔顿陨石坑,在那看到了外星造物。
地球上的观众陷入了曼德拉效应,明明直播只是主持人的讲解,可他们却偏偏说自己看到了奥尔德林在南极降落的画面。
奥尔德林则陷入了只有他一个人的曼德拉效应。
在第一次踏上月球南极的1970年年底,到1973年底的这次核动力登月之前,中间他一个人又踏上过月球南极一次。
那次的核心目的也是寻找外星造物。
寻找那个他明明看到过的外星造物。
可很遗憾,一无所获。
在月球南极一无所获,他一度以为自己遭遇了幻觉,所谓的外星造物从未出现过。
奥尔德林的精神压力大到要每周去看心理医生,如果不是有林燃的坚持,他要被调离宇航员工作一线。
康拉德握着操纵杆,把车速压得很低,他一边开车一边问道:“博士,你真的看到过那玩意吗?”
M1任务的月球车已经经过大幅改装,可骨子里仍然带着阿波罗时代粗粝的工程气质。开放式骨架,钢丝网轮,合金加强肋,车后绑着额外电池、地质仪器箱和一套笨重的浅层探测设备。
几个关键关节包着反光绝热层,像受伤后缠上的绷带。
不好的记忆被唤醒,奥尔德林先是沉默,随后用比平时更大的声音说道:“当然!”
“先生,当然!”后面这句语气更加不客气。
查尔斯·康拉德知道这是奥尔德林的心结,他安慰道:“博士,我相信你看到过,我们每一位宇航员都在接受训练的时候听过你的故事。”
“你在月球上所看到的那一切,我们看过照片,我们看过盖革计数器记录下来的辐射变化。”
“我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
“毕竟这里什么都没有。”
查尔斯·康拉德的安慰让奥尔德林冷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继续。”
车轮碾过月壤,细碎的摩擦通过结构件传进座椅。
没有风声,没有大气,没有任何属于地球的背景音。
宇航服里的呼吸声、车体的震动声、无线电里的电流杂音,在这里都被放大到刺耳的地步。
奥尔德林心里很清楚,在NASA、在亨茨维尔、在华盛顿,一直有传闻,说这是他和教授导演的阴谋。
第一次看到了,第二次却一无所获。
在阴谋论者们看来,教授是亨茨维尔的王,想在传回地球的数据上做手脚太容易不过了,至于照片,也有可能是伪造的。
而唯一亲眼看到的证人,巴兹·奥尔德林,作为教授的拥趸,和教授一起伪造外星造物不是很正常吗?
整个逻辑闭环了。
至于目的?当然是为了让华盛顿不断给NASA加大投入。
这样的阴谋论在华盛顿很是盛行,反对NASA的议员们不乏把这件事拿到国会来讨论。
如果不是林燃的权势正盛,巴兹·奥尔德林会被带到听证会上接受质询。
然而巴兹·奥尔德林极度厌恶这种说法,在他看来,这不仅是对他本人的污蔑,对他人格的攻击,也是对教授的攻击。
而且他亲眼看到的,当时盖革计数器的刺耳报警声,时隔三年,仍然会在睡梦中把他惊醒。
“博士。”康拉德低声说,“你确定是这个方向?”
奥尔德林抬起手,指向前方那道坑壁缺口。
他的动作很慢,害怕自己一旦指错,支撑了三年的东西就会当场垮掉。
“再往前两百码。那里有一块斜切的岩脊,像断掉的刀背。三年前,我就是从那个角度看见它的。它贴着墙,半截陷在阴影里。”
康拉德没有追问,只是继续向前。
亨茨维尔控制大厅里同样安静。
这份安静和第一次着陆时不同,没有期待,只有例行公事。
林燃站在主控台前,手边是一摞被反复标注过的月面照片、轨道测绘图、奥尔德林三年前的口述记录,以及摄影测量小组重建出的目击扇区草图。
着陆器位置,奥尔德林当时的移动路线,声称目击异物时的视线方向,坑壁、岩脊、阴影边界、太阳方位,全都被一层层画在透明胶片上。
每一条线旁边都标着误差范围。
克兰兹走到林燃身边:“教授,我们这次事先给博士进行了专业的刑侦培训,要是这次还找不到东西...”
克兰兹没有说下去,每一次发射都要花费巨大的成本。
显然,如果没有发现东西的话,那下次肯定不会再去这地方了。
月球南极基地的选点不会在出现过外星造物的地方。
林燃开口:“嗯,巴兹,先固定现场,再排除误差。不要急着找目标,先找它存在过的痕迹。”
如果真有一个几百米尺度的规则物体曾经停在这里,它一定会和月面发生关系。它会压实月壤,遮挡阳光,改变局部温度。它如果碰过岩壁,岩石会留下新鲜断面。它如果启动过动力系统,周围可能出现辐射异常、熔融玻璃、磁化残留,甚至同位素扰动。
地球上FBI探员们查找被移动过的重物,会看土层扰动、颗粒分布、植被倒伏、压痕边缘。
月球没有草,没有泥水,却有更诚实的尘埃。
这里没有雨水冲刷,没有风沙搬运,也没有城市里不断覆盖旧痕迹的新痕迹。
几十亿年前的陨石坑仍躺在那里,像昨天刚被砸出来。三年前发生过的大型扰动,按理说应该还有痕迹。
然而上一次他们都一无所获,这次他们找到了联邦调查局的专家,让对方提供一份方案,然后在执行任务前对奥尔德林进行培训。
“停车。”奥尔德林忽然说。
月球车停住。
前方是一片缓坡,坡面覆着灰白月壤。
再往前,地势下沉,黑暗铺开。
右侧岩壁上有一道斜切缺口,形状确实像奥尔德林说过的断刀背。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阴影深处有几处岩石轮廓相互叠压,边缘笔直,层次模糊,很容易在人脑里拼出某种巨大的几何形状。
康拉德看向奥尔德林。
“到了?”
奥尔德林盯着那片黑暗,呼吸声渐渐变重。
三年前的记忆此刻又一次被取出。
他看见过它。
他听见过自己当时的呼吸。
他记得那种几乎让灵魂离开身体的震撼。
那不是普通岩石,也不该只是阴影,更不可能是幻觉。
可现在,那里空空荡荡。
“就是这里。”他终于说,“至少应该就是这里。”
康拉德打开任务检查单,用铅笔在护板上划了一道。
“搜索点一,奥尔德林目击扇区,开始现场固定。”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是拍照,像犯罪现场一样,先不要触碰,先记录。
康拉德把哈苏相机从胸前固定架上取下来,按照地面指令,沿半圆形路线拍摄岩壁、坡面、阴影边界和车轮前方尚未扰动的原始月壤。每张照片都要带上参照尺和方向标。奥尔德林把几根折叠标杆插在坡面上,标杆顶端有黑白测量格,方便地面摄影测量组在胶片送回后重建局部地形。
这里没有实时三维扫描,没有全息图,只能靠笨办法:照片、标尺、角度、坐标、手写记录,最后交给地面的计算机和一群测绘员们慢慢算。
“第一组照片完成。”康拉德说。
亨茨维尔摄影测量台旁的工程师立刻记下时间。
胶片要等返回地球后才能真正分析,可程序必须严整。
接着是地表压痕搜索。
康拉德从车后取出一支长柄取样杆,前端装着小型土壤贯入头。它看起来毫无神秘感,倒像建筑工地上测试地基强度的工具。奥尔德林负责报点,康拉德把贯入头一次次压入月壤表层,记录阻力变化。
如果这里曾经压着大质量物体,月壤颗粒的排列、密实度和剪切强度应该会改变。哪怕表面看上去平整,下面也可能留下一层压实阴影。
“点A,贯入阻力正常。”康拉德报数。
奥尔德林低头看记录板:“点B?”
“正常。”
“点C?”
“还是正常。”
他们沿着奥尔德林记忆里的边界走了一圈。每隔二十英尺测一次,几个关键位置加密到十英尺。
数据单调。
所有阻力变化都落在自然坡面范围内,没有压实条带,没有支撑点,没有巨大边缘刮削过的剪切层。
康拉德停下来,看向那片黑暗。
“博士,如果那里曾经压着一座楼,它不该这么干净。”
奥尔德林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用手套拨开一层月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