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0
章
黄金枭牙酸了一路。
她在傍若无人的好友与义弟身侧,
再联想到唐老太爷那句问她可有意中人的询问,感觉自己就是松萝共倚时被丢在一边的蘅熏,散发着形单影只的芳菲。
于是,
在蹭过主院的午饭后,随便寻个借口便飞快回到借居的院子。
她聊以□□地想到:成家之后,李三径在家裏还要了两人分一个主院。她虽是客居,
但单独一个大院子,
可见是该好友羡慕她。
殊不知她走后,
李三径又补了会儿觉。
其实用饭的时候,年轻女子便已经哈欠连篇,不过是怕下午要开祠堂,担心身体支撑不住,才勉强用些。
李三径躺在床榻上,伸手一拽,
将夫郎拉倒在自己身上。
云啾啾被这样一带,非但没招来瞌睡虫,
反而更加清醒起来,却没有动弹,
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趴在妻主身上,听着两人交迭在一处的呼吸声,直到其中一个渐渐变得平稳。
他气鼓鼓地用两根手指捏了下对方的鼻子,却没有使劲将人捏醒,
嘟囔道:“我和你紧紧靠在一起,
你居然还睡得着?”
他说着翻到一边躺下,
嘴上说着不满,
手中却帮着妻主掖过被角。
和归州相比,京都暖墻的保暖并没有那么好。也不知道是因为冬季的气候没有归州那般寒冷,
工匠便没有下那么大的功夫;还是因为修建的年份太久,需要再修整一番。
但他毕竟不是在京都长大的人,难以寻觅缘由,就像他不明白祭拜母父为何会疲惫一样。
直到守祠堂的老人唱开大门,他还在想妻主的母父会是何种怀才抱器的人物。
李三径倒是比他还要平静。
李家的祠堂是单独一个院子,平日裏大门紧闭,如今开祠,需要列队在外等候。随着唱词将院门慢慢打开,所有祭祀的禀帖账目全部有人记诵,这本该是如今的家主去亲自准备,但李三径要先见君王,便将此时交给了别人置办。
步步前行,自院门至正堂,每行一处便有一副歌功颂德的对联。尽管飞雪依旧,但丝毫不碍道路两边松柏茂盛,屋内香烛炳耀。
分明是端正庄严之处,云啾啾却越往裏走,越觉喘不过气。
因骑远侯府的人丁不算旺盛,因此只要李三径这位主祭不出乱子,也就没多大问题。四面奏乐,幽幽渺渺,好似在沟通阴阳一般。
其间供给先人的饭菜汤食,按照规矩,本该由云啾啾接过,然后交由唐老太爷,随后供至案上。但云啾啾是新娶之夫,又被李三径锢在身边,众人无奈,只得直接交到李锦书。
云啾啾这才算领教,为何有人说但凡祭祀,都有一定的规矩,可笑他还以为只是看过母父,在墓碑前与先人说几句话。分明是他不需做什么的,却也感到疲倦。
众人忙活几个时辰,等大伙儿散了,独独李三径走不脱。
云啾啾也执意相陪,唐老太爷本有意将其推搡出去,然而李三径并没有松手,众人也仅能作罢。回到住处,老太爷自然少不得对这位孙女夫再添一层不满。
李三径一见附近没了旁人,腿下一软,便直接坐到蒲团上。
她就知道夫郎不会喜欢这种场面,一个和谢家、展家等所有官宦人家毫无区别的祭拜,实在没有意思。她唯一庆幸得是,谢家人绝不会让云啾啾进入祠堂。一片空白的记忆,也不至于让夫郎为此增添厌恶。
但失落应该是在所难免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云啾啾很是犹豫地说道:“颂辞裏的婆公,和你很不一样。”
李母在别人口中变成了一个目下无尘,非鸿儒不通往来的人,各种战绩如报菜名一般念了许久。而李父,则着重讚美了其染上恶疾后主动搬进偏院的行为,以及救驾而死的忠心。
都是符合世俗道德的“大好人”,但实在不像云啾啾所认识的李三径。
“这些话,是信不得的,”李三径支起一只腿,将另一个蒲团拉到云啾啾面前,让人坐下,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多半都要夸大其词。我虽对她们没什么印象,但没去归州的时候,身边的人常常拿她们教导我,在不同的人口中她们往往会是不同的形象。”
“尤其是我母亲。陛下那时嫌我纨绔,她口中的母亲便是沈稳镇定的了;我祖父嫌我固执偏拗,他眼裏的母亲就成了风流倜傥的那个。”可见旁人之言不可全信,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还是需用眼睛去看。
云啾啾听罢,若有所思。
李三径望向屋外,她一辈子也无法知道真正的母父模样,但好在她有一个足够看清的人,就是眼前的夫郎,这是她此生至幸之事。
云啾啾在陪着李三径走回主院的时候,忍不住回头往那已然紧闭的祠堂大门回望了眼。或许那一对应该被他称为婆公的妻夫真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他不是。
他暗暗在心中赔罪,无论你们如何打算,又是否仍然坚持襁褓中定下的婚约,他都是要与李三径一起,永生永世纠缠不休的。
尽管比起赔罪,这更像是一个诅咒,或者誓言。
……
御医早已等候在主院。
云啾啾一眼就看到这个年迈的老大夫,瞬间双目一亮,就让绿卿找原本的药方给人看。
御医没有急着去看药方,事实上,是先瞅了瞅李三径。
她对这个病患感到十足的新奇。身为御医,也不是头遭遇见想要问询不行之癥的富贵夫郎,但对于女子为了某个男子专门来问,却是天底下第一等的离奇事。
毕竟女子想要个在床上知情知趣的男子再容易不过,这个不行,便选另一个来,何况是骑远侯这般人家。就算正是动心起意,一定要和这个男子行云雨之事,也有大把助兴的药可以用。
通常情况下,男子并不会为此提出反对,多半还会感激妻主对自己的疼宠。
既然有那么多解决办法,何必费大劲儿去治。
作为大夫,御医有时也会感慨用多了许多人不是治病而是伤身,但别人家的事,她哪裏有置喙的余地?
她如今遇到个异类,自然是满心以为这需要治病的男子是有特殊的本事,真看到人,也没寻见对方有三头八臂的本事,难免有些失望,倒是将目光更多投到了李三径身上:“正夫这病,大概有多久了?”
“今年夏天发现的,”李三径思索了下,还是仅说了这辈子的时间,但为了稳妥,还是多说一句,“之前也不清楚有没有t。”
就算从短得说,至少也有将近半年的光景。
尽管云啾啾不仅看过一个大夫,但每次遇到请医问诊还是抱有期待,听大夫又说了些常问的东西,心情也渐渐沈寂下来,只以为连御医也没有良方,不免灰心丧气。
然而,御医突然说道:“这么说,最近一次呕吐前,骑远侯与正夫刚刚亲近过。”
两人都是点了点头。
御医露出了然的神色,再次求证道:“在先行求亲前,正夫是不曾染病的,可对?”
云啾啾紧紧攥住妻主的手,似乎是要从对方那裏吸取力量,他面色担忧,似是担心妻主为这个答案多心,以至于误会他这病是从先行府中来。他急忙忙辩解道:“是这样的。但我并不是因为妻主才……”
他话没说完,李三径已轻轻挠了下他的手心,像是在安抚一样。
御医嘆口气,将两人的举动看在眼裏,没有提笔写下药方,而是将目光转向李三径:“先行可否换个位置……”
“就在这裏说,”云啾啾强硬地阻拦了妻主的步伐,直直地盯着大夫打断道。他的双手在颤抖,语气却一点儿也不肯退让,“这是我的病,我要听。”
他再也不愿意独自一人等在屋裏,忐忑不安地等待每位大夫留下的审判。
李三径自然不会在这事上反对。
御医却摇摇头,坚持道:“正夫这是心病,还要问及根源。先行若不放心,大可以派人守着。”
敢则这大夫是要李三径出去,与云啾啾谈论病情。
妻夫两个相视看了一眼,李三径询问的话还没说出口,云啾啾便坚定地点点头:“我要治病。”
“好吧,那要郁升和绿卿守着你。”
……
云啾啾在等待御医的结论。
他早就清楚自己这是心病难医,一边期待对方真能说出有用的东西,一边又有几分讥讽之意,想瞧瞧对方能在心病之余还能讲出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正夫可想过,为何每次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反而压不住病情。偶尔间一时起意,却又无事。”御医清楚地意识到面前男子在骑远侯出去瞬间,便露出来戒备。这位正夫在她眼中就像一只凶恶的野兽,向着经过的每一个人张牙舞爪。
她不得不用安抚的语气继续说道,“正夫的病其实没有那么严重。”
云啾啾嗤笑了声儿,将所有的期待收回。对于这些话,他全然没往心裏去。
他的病什么情况,他自己难道不知道,从发现恶疾,到四处求医,过去那么长时间,他与妻主至今没办法更进一步,这难道还不算严重?怎么到了对方嘴裏,就这样轻飘飘一句过去了?
御医显然看出了他的不以为然,摇摇头,轻声一嘆,道:“正夫何不想想,若是正夫未想着嫁娶之事,或者骑远侯未向正夫求亲,可还会如此?”
云啾啾不会。
他再清楚不过,他这桩子病是缘于对风月之事的恐惧,但导火索确是想要嫁给李三径的私心。
他终于正襟危坐,细细去听。
御医剖析了许多他察觉到或没有察觉到的心思,将所有从妻夫二人处得知的事情捋了一遍。
云啾啾一件件回想,半晌沈默不语。
正如御医所说,他过往的经历让他嫌恶极了风月,但那时他不通情爱,便只想着手起刀落。后来遇到李三径,他也逐渐开始向往起巫山之事,但他仍不可从过往中脱身。
两厢矛盾,他越盼望早日成就美事,原本的嫌恶便越要钻进他脑子裏。
他的身体与本能已经做好了准备,但他的心裏却是在强求。
“因爱而生恐,”御医像是突然生出颇多感慨,慢慢道,“正夫不比寻常病人,用什么药都是无效的。正夫对骑远侯的在乎过了头,生怕在与对方相处中呕吐出来,便不停提醒自己,殊不知愈是如此,越是在重现当初的嫌恶。日覆一日,正夫的病自也就难以痊愈。”
分明知道了病因,云啾啾却笑不出来。
他如同一座石柱子般立住了,最终,发出苦涩的自嘲声。他改不了,治病的良药就在面前,只要他就此仗剑离开,从此亡命天涯,自然不治而愈,但他又怎么愿意呢?
他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还是难以理清错综覆杂的思绪。
没有人打扰他。
云啾啾望向外间,他知道自己的妻主就在那间屋子裏,忍不住去想对方在做什么来消磨时间。如果御医的诊断正确,他便没有任何方法去自救,他再次想到了那被妻主骂“自轻自贱”的场景。
在经过这么多大夫后,他大概还是会选择那样东西。这次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藏好,能瞒多久便瞒多久。
就在他已经近乎绝望的时候,御医却开口道:“正夫这病要治也不是没办法,但必须骑远侯愿意。若不然,多半要惹人嫌增的。”
云啾啾从思绪中清醒过来,死死盯着对方。
御医无奈,只得继续往下说:“这病有两个治法,一是从过去来治,忘却前尘,一切从头来过。只要骑远侯同意,自然可以重新开始。正夫不记得曾经对风月的嫌恶,自然也就不会呕吐。”至于两人之间还会发生什么故事,便不是人所能猜测的了。
但与此同时,云啾啾也会忘记与妻主的相识相知,以及好不容易寻回的前世。他自然是不愿意:“另一种。”
“另一种便更难了,”御医满脸无奈,似乎认定了接下来的办法不会有人选择,“公子是因为每次与骑远侯行事前都过于在意,忧思过重而出现的呕吐之癥,第二种办法便是要从这裏治。”
“你要我不在意妻主?”云啾啾直接站了起来,不悦的表情当即显现出来,他如今好不容易寻到归处,若要他就此撒手,与要他的性命何异?
御医抹了把汗,连声否定。
天底下哪有大夫劝男子不在意妻主的?就算给御医再盛上十几个胆子,也不敢有这个想法。意识到自己的话有歧义,御医赶忙找补:“当然不是,当然不是。我是指若能让骑远侯同意,正夫可以与对方时时腻在一处,动不动做些亲呢之事。”
“时间长了,日积月累,对巫山的向往便能自然而然取代过去对风月的嫌恶,新的记忆取代旧的,也就不会再记得每次都提醒自己,水到渠成,病自然就好了。但万事开头难……”御医说到这裏,沈默下来,这个办法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是不易。
在御医眼中,最难,最不确定的就是李三径。
云啾啾在最开始,说不清是一个月,还是半年,少不得和妻主亲近的时候吐出来。天底下哪裏有女子能忍受男子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此等事来?
而只要李三径有一次明摆着表露出厌烦,便前功尽弃,说不得还会让云啾啾产生自弃之意,病情说不得会比现在更重。
若不是李三径为夫郎求医已是罕见之事,大夫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将这法子说出的。纵如此,御医也要避开骑远侯,生怕为这个惹侯爵动怒,说不定会害得乌纱帽不保。
这便是她坚持让李三径出去的原因。
御医试探着再次给出建议:“正夫若不愿意用伤身之药,还是选第一种得好,可以让骑远侯记住正夫此时的模样。凭借骑远侯对正夫的喜爱,正夫还不如月光一般,仍可入其眼中,到时重新来过也并非难事。”
云啾啾没有接这句话。
他陷入长久的沈思,脱力般倚靠在椅子上,思索着这些办法,不知什么时候,他看向担心着他的郁升和绿卿:“让妻主进来,我有话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