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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三径在外间待了许久。
她满心担忧,甚至寻不到合适的东西来消磨时间。她时不时向一门之隔的内室望去,思索着御医让她出来究竟是要给夫郎开什么药方。
直到郁升出来,她才略略安心。
她迎上前去,问及夫郎的情况,然而郁升却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姑娘,你先进去再说吧。”郁升的表情挂着十足的为难,正夫虽也吐到先行身上过,但毕竟那是偶尔为之,后来只要能压下,正夫总是跑到远离先行的地方才肯吐出。
为此,两人也曾错过许多亲近之事。
但若按照御医的第二个办法,虽说两个主子亲近的机会多了,但与此同时,这种尴尬场面或许也会成为常事,也不知会变得是好是坏。
李三径推门而入,便迎来了夫郎望过来的目光。
对方的表情中透露出太多东西,有迷茫,有不知所措,也有抓住救命稻草的祈盼。李三径觉得此时的夫郎脆弱而易碎,一股t怜惜之情当即涌了上来。
她的视线定在单薄清瘦的男子身上,心裏酸酸胀胀得。
李三径走过去,没有寻位置坐下,而是将手放在云啾啾的肩膀上,犹如给了对方一个支撑的力道。
云啾啾的目光一直顺着她在转动,此时脑袋向上扬起,相识在思索什么,嘴唇轻轻抿起,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我不想忘记你。”
声音极轻,却带着孤註一掷的坚定。
李三径被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给打懵了,给了云啾啾一个肯定的答覆,随即将探寻的目光转向御医。她离开的时候还好好的,分别没多久,夫郎就变成这个样子,多少令她觉得是有人说了些什么。
但无论如何,她当然也不愿意夫郎忘记自己。
御医面色尴尬,这种病本就难以启齿,没想到这个病人完全没有要在骑远侯面前要遮掩的意思,竟是让她一番躲避成了画蛇添足的举动。
没奈何,她只能将两种治疗办法又委婉地重覆一遍。
御医很是忐忑,她的年纪比骑远侯大了两辈的人,年轻时也来侯府看过病,那时还是李三径的母亲当家作主。遇到染上恶疾的夫侍,先骑远侯总是将之送到偏院治疗,以免让秽物污了日常起居之所。
若眼前这位也有先骑远侯的洁癖,这事多半要糟。非但那恃宠而骄的男子要被扔了偏院,就连她,也少不得变成出馊主意的恶人。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骑远侯听完,没有斥责在场的任何一位。
良久,李三径不知想了些什么,开口问道:“倘若用第二种办法,这样不知时间地吐下去,他身体可受得了?”
云啾啾“刷——”得一下回了神。
他已想好了重新将前世用的药拾起来,不管那花楼裏的药有多伤身体,都好过失去记忆或者每每吐妻主一身秽物。他深受病痛之苦,显然不愿意让妻主跟着受这种罪,于是极其刻薄不讲道理地说道:“我受不住。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
但御医不会如他所愿。
对方被他敢对骑远侯叫嚣的样子唬了一跳,但还是沈思片刻,先回答李三径的疑问:“其实这种情形比孕吐还轻些,对人身体造成的伤害尚且比不上日日吃药。如果骑远侯想让正夫好得快些,便不能处处小心,反要潜移默化地做些出格之事。”
“毕竟正夫主动前总要多加思索,反而容易发病;骑远侯打了措手不及,正夫来不及反应,或许能延长些亲近的时间。”
一直到送走了大夫,云啾啾都还是不肯就范的样子。
他毫不客气地败坏着御医的声名,利落地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就是个庸医,哪有自己去找病的?反正我不愿意,你别想拿我吐你身上的事嫌弃我。”
李三径轻轻“嗯”了一声。
就在云啾啾勉强放下心,开始盘算再去花楼找药的时候,一个温软的东西落在他的脸颊上。霎那间,他像是个被放进锅裏的螃蟹,虽然还在蛮横无理,但脚下一滑,已经从带着椅子一起向后摔下去,砸了个震天响。
疼意从后脑勺传了过来。
云啾啾气得从地上爬起,一把拽住妻主想要帮他揉伤的手,用牙齿狠狠在上面磨了好几下。直到上面湿漉漉得,他才将对方的手摊平:“你难道想以后每天都这个样子吗?我要是用第二种方法治病,可能比这还要严重。”
李三径仔细想了想,笑起来:“并无不可。”
眼见妻主变得油盐不进,云啾啾再没有与之争辩的毅力,他深吸一口气,又不能将自己的准备说出,于是把头一偏:“我去吃药,归州的大夫开的药方也不是没有用处。”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去脚步,就被人直接拽住手腕,给拦下了。
李三径脸色认真,语气郑重,像是终于寻到救命良方一样:“我们就试三个月,三个月之内你不许再吃药。如果三个月后不成,我们再寻良方。但无论如和,前世你用的那种‘臟东西’是再不许吃的。”
李三径好似能读心一样,一出口便道出他要打的歪脑筋。
云啾啾愤怒地从鼻孔裏发出一声气音。
他使劲挣了挣,手腕处纹丝不动,显然妻主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没奈何,他只得与对方这样对峙下去。
说不清过了多久,直到外面月亮都升了起来。
云啾啾终于用嘴巴发出一道意义不明的声音,随后,他开口打破宁静:“两个月。”
“三个月。”李三径又重覆一遍。
云啾啾再次改口:“那就四个月。”
李三径疑惑地睁大眼睛,只当是夫郎说错了数,急忙一锤定音,把事情确定下来。
云啾啾晃了晃手腕,生气地背过身去:“我反正不要与你再定什么三月之期。”上次那三个月,已经够长教训的了。
他觉得自己要是应下,每天夜裏做梦都要在报数。
……
原本如胶似漆的两个人,就为这么件事又闹了别扭。
从那天起,不用云啾啾再做引诱之事,李三径便极自觉地放着主屋不睡,来挤房间裏唯一的一个床榻。一时间,羞恼便在云啾啾的情绪裏占了上风。
他偏执地在床榻中间横了一个被褥,但每每不等睡着,他就自己将东西撤了,还美其名曰是嫌天冷。
一连十数天,云啾啾有发过病,也有安安稳稳过去的晚上。
他逐渐也品出味儿来。每次他想着今夜一定不能把过去的难堪带到现在,绝不能吐在妻主身上,胃裏便多少有些不舒服。确定了这一点儿,云啾啾更加难受起来,既觉得有愧于妻主,又不愿意认为御医给的第二种办法是正确的。
两人闹脾气的事落在唐老太爷的耳中。
老太爷正在看京都新出的戏,听说是谢家女子专门写给展云的,之前已经在归州排演过,这次在京城改了一部分,唱出男子心碎之声,老太爷多少有些感同身受。
男子们这么多年学习绣工中馈,不就是为了嫁给个好妻主。
想到下嫁的展云,再看看自家的孙子外孙,难免忧心。展云有青梅竹马之情,母父所定之约,尚且敌不过一个突然冒出的粗野之辈,他将外孙接在身边教导,就真能借此给对方寻一个好归处吗?
老太爷难免生出了兔死狐悲之感。
他也是年轻过的,只要看到李三径和云啾啾无论吵成什么模样,都还註意着对方的身体,便知道这二人不会为一场架就散了。
但这也是云啾啾最不讨人喜欢的地方。
京城裏,哪个家族没有三两待嫁的男子,今日让云啾啾钻了空子,尽是怕到骑远侯床上,便能挣来正夫之位,将来还不出现效仿之辈,但凡有点美色的,便容易生出奸猾之心。
公子们不去想着专心管家,专门琢磨怎么在床上讨妻主欢心;下人伶倌也不用想着怎么侍奉主子了,凈去研究怎么爬床。
这真是一顶一破坏规矩的事情。
老太爷实在看不得这种事发生,尤其是观赏了戏文之后,更加对云啾啾生厌。他在散戏后,专门将扮演对方的伶人留下,让人卸了妆,仔细瞅了又瞅,不得不说谢家那孩子是个会选角的,这模样身段跟云啾啾虽不是完全一样,竟还真有几分神似。
都是冷面俊俏,身段勾人的那种,想到戏文裏对方靠在扮演李三径的旦角身上的样子,实在是像极了妖精。
“你今年多大年纪?叫什么名字?”老太爷摸着珠串,开口问道。
那伶人乖乖行礼,倒是比云啾啾生得还嫩,还要听话:“禀老太爷,小的今年十六,名唤鸳儿。”
老太爷脸上依旧带笑,说道:“我看你有缘,正巧我膝下两个儿子早亡,一个虽留了个木缘,另一个却什么也没留。今日我做主,便收你做个外孙吧。”
鸳儿自然是喜出望外,急忙跪地便拜,口中已经换了称呼:“鸳儿今后全听外祖父驱使。”
老太爷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在最开始听说李三径要跟展云退亲的时候,老太爷其实没那么多不满,毕竟家裏还有个木缘,虽说更喜欢展云,但木缘才是亲上加亲的那个,但李三径跟别人合了庚就不一样。
无论如何,他家木缘不能入贱籍做侍。但若要木缘做侧夫,十根手指有短长,他还是看重李三径的,有个他外孙做侧夫,万一孙女醒悟过来,正夫就不好选了。
但面前这个没有血缘的伶人就不一样了。他不心疼t,可以尽情去用,而正好,对方也有野心,况且在他眼裏,云啾啾有的对方都有,云啾啾没有的,对方也有。
他自然不必担心李三径移情后要娶对方,接连经过两个男子,就算是傻子也该反应过来只是喜好这一口,并不能真将这种身份的人当成正夫。规矩也在这一场即将到来的争闹中,回到了原处。
到时李三径只要选个能管家的做正夫,其余的爱怎么玩都可以。
当然,出于私心,若那会儿木缘还没嫁出去,也正好可以成就美事。唐老太爷揉揉眼角,到底还有顾忌,想到尚在府裏住着的黄金枭,以及李三径对云啾啾的看重,依旧决定徐徐图之。
他不能直接塞人,但李三径自己选择纳人就不一样了。
“你就拿出在戏臺上诱惑人的本事来,”唐老太爷饮下煮好的茶水,将鸳儿领进北院裏,“也不用多么娇气,你扮演的角色如何你便如何。”
“是。”鸳儿的表情立即变得和戏臺上一幕一样。
李三径和云啾啾、黄金枭三人比过剑,回屋换衣服的时候就见到了这个早就安排好的人。
对方没有言语,就这样站在观景臺上,见她打量,反而蹙起眉来。
李三径当即便没了笑,却没有越过这个专门等候的人,连擦肩而过都没有,而是折返回去,走到云啾啾身边,将今日所见全部说了出来。他深知夫郎的醋意,唯恐今日不说,到时让对方发现,再生出展云之事。
果不其然,云啾啾提剑就要过去。
“你别着急,这人不像是我祖父身边的,反而像谢展两家出来的。”李三径突然心神一动,决定将祸水东引:“你打算怎么办?”
云啾啾气上心头,全然没了顾忌:“你祖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说罢,也不顾人再说什么,转身提剑就走。
黄金枭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转身就要去看看这新来挑事的人长什么模样。
李三径却将其拦住:“这人留给啾啾,我们去租父那裏。”
她是故意为之,这几天和云啾啾的关系时好时坏,她心知为了看病的事不能妥协,但看着夫郎独自纠结憋闷又于心不忍,恰巧祖父整来这么个人,倒正好给夫郎撒气用了。
她还故意说上谢、展二人,就为了让夫郎有报仇的快意。其实就算她不说,她夫郎对于想要入她后院的人,也绝不会手下留情。只是她心狠手辣之处,更胜云啾啾。
李三径轻轻笑了下,对这个事作出结论:“东施效颦。”
唐老太爷还在北院等着鸳儿的好消息。
他看到李三径与黄金枭过来,笑容不禁僵在脸上:“你们怎么过来了?”
李三径故作唉声嘆气之状,轻声道:“还不是为个男子,今日拦在我回院的路上,也不行礼,我原还寻思若是冲撞了我不要紧,若是冲撞了我夫郎,那便事大了。问他是哪家的人,却说是祖父新收的外孙,实在令我为难,这才拉了金枭一起,来向祖父问个究竟。”
屋子裏霎那间一片寂静。
唐老太也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他暗暗揣摩莫非是鸳儿太过急切,才招致这桩事情。
正想着,他嘴上却仍旧不动怒:“是有这么个人。我见他生得好看,便接过来养着。说起来,他跟你夫郎还生得有几分相似,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弟弟呢。”
李三径摇摇头,意有所指般言道:“天底下的珍宝多,仿品便也多。”
这话几乎已经将意思摊在明面上了。
唐老太爷并不接话,而是将话一转,说起赏花宴的事:“宴会就在后日,说起来你夫郎还是头一遭去,要註意的地方还不少呢。”
李三径立马就将高帽子给唐老太爷盖在头上:“有祖父在,想必不会让我夫郎吃亏。”
唐老太爷若不是顾及长辈体面,都要问一句你究竟看中他哪裏了。
几人正打机锋,外面便有一人连滚带爬,气喘吁吁地进来禀报:“不好了!不好了!正夫要杀了鸳儿公子。”
说着,便听到呼喊救命的声音由远及近。
唐老太爷的脸色变得发白。他经历的事再多,也见过妻主孩子习武,但他自己仅在这小小的后宅之中,虽然不是没要过人命,但毕竟都是让下人动手,他是不会去弄臟手的。比如他妻主去后,妻主的几个小侍一个没留,发卖得发卖,杖毙得杖毙,但他仍是自认仁慈,双手干凈。
正如展云曾经对云啾啾所说的那样,但凡官宦人家出来的公子,个人有个人安身立命的本事,绝不会让小侍取而代之。
而云啾啾,就像是那个误入虎狼穴的。
李三径放下茶盏,轻声道:“祖父,你应该还没将那位公子的贱籍改过来吧。”其实她心知肚明,这位被称作鸳儿的公子就像在破庙裏的妙烟一样,都是自以为看到破绽,闻着味儿过来想改换身份的。
她突然想到,自己前世这样误会过云啾啾。
她那会儿气到极处,也没有像现在对鸳儿这样,故意拿其做刀,进可让祖父收手,退可以让夫郎撒气。
他给云啾啾餵药,便自以为做了人生最恶之事,悔不当初;如今让鸳儿在鬼门关上走一遭,也丝毫不以为愧疚。说到底,也仅是在不在意的分别。
但她此时毫无愧疚,比起夫郎,她才像是那个所谓的反派。
唐老太爷近乎颓废地低下头,缓缓说道:“我老了。”
他本来还想让云啾啾在赏花会上意识到无知之处,让对方主动意识到德不配位,就算是最为糟糕的结果,这人仍然舔着脸稳坐骑远侯正夫之位,至少也能学会敬重他,往好的方向学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无法无天。
但今日李三径借着他的人整这一出,就是在告诉他世道变了。
他的孙女不在乎云啾啾能不能持掌中馈,是否好妒凶恶,而是势必袒护到底。
唐老太爷确实年纪大了,他从后院的宅斗中走出,却一点儿也不愿意与一个真正双手沾满鲜血的亡命徒打交道:“让你的夫郎收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