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水寇的巢穴阴暗,
距离堤坝不远,为了安全起见,这裏通常是不许住人的。裏面桌椅板凳一应用具齐全,
还可以听见江水上船只往来的声音。
知府懊悔地一拍脑门:“怪不得有些遇难船只裏的日志裏有提到渡过峡口,却还是惨遭不测。”
李三径的目光在巢穴中环绕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知府带来的镖头身上。在人群之中,
她觉得对方的五官熟悉极了,
尤其是那只俊俏笔挺的鼻子,
虽然放在两个脸上带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但李三径还是很自然地联想到了她的夫郎。
她记得夫郎原本是一个镖头的孩子,谢家在她面前不止一次强调过云啾啾是被其母父亲手送过去的,并非谢府强行掳掠。
或许因为仅仅是出于猜测,李三径没有多说什么。
但,就在她们把巢穴填实之际,
周镖头凑到了她的面前,献媚讨好地说道:“骑远侯,
家中犬子在贵府可乖巧?您可还算满意?”
李三径冷漠地瞥了对方一眼,没有言语。
她不喜欢眼前这个人,
想到云啾啾以往的艰难,便不由自主地生出讨厌来。这个人的眼睛和云啾啾的一点儿也不像,眼珠或许是因为年纪的原因变得浑浊,眼神带着对上位者的讨好,
无论是对她,
还是对黄金枭和知府。
云啾啾则完全不同。因着云啾啾的五官精致,
身段风流,
总是引来好色之徒的觊觎,故而为了保护自己,
眼神裏总是露出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冰冷与戒备,就连欢喜也只在不经意间透露。唯有情深意浓的时候,云啾啾才从不安中流露出暖意。
李三径站在江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江风带来的潮湿,短短半日,她就已经开始想念对方。
不知何时,黄金枭站在她的身后:“周镖头,是我义弟的生母?”
很显然,那个老东西在李三径处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后,又去找别人献媚了。
李三径回过头,从思念中清醒过来,苦涩地想到夫郎还在生气:“不像吧。”
“还行,”黄金枭闻言,目光扫过正对着知府献殷勤的镖头,“脸型五官还是有接近之处的,能看出周镖头年轻时候长得不差,就是膝盖太软了。你家那个骨头又太硬了。”
一个很难让人看得起,另一个又很容易激起人的征服欲。
别看谢二摆出一副对云啾啾着迷的样子,黄金枭瞧得清楚,一旦她义弟真的变成柔顺模样,让对方得手一次,立马便会被弃之如敝屣。对于富贵人家,美色是最易得的。
有些花楼裏还会专门调理冷冰冰不爱理人的公子,往往对外说是犯事官宦家被冲入奴籍的公子,从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再到对特定的人表现出臣服,就为了满足客人的特殊癖好,显出富贵人家与寻常百姓的不同。
谢家便是将云啾啾看作那种待价而沽的公子。
主子们以为这人故作姿态,借此固宠;下人们以为对方是特意拿乔,勾引主人。直到云啾啾真的将谢二送上黄泉路,才算是一巴掌扇在了谢家那些臆想的人脸上。
但现在,黄金枭想的是另一件事,或许这对于好友来说是个机会:“你打算怎么对待镖局?要不要漏些东西给她们,满足你这老岳母的心?”
“我以为你要问我该怎么报覆。”李三径摸上佩剑的剑穗,江风吹过,荡开她的发带,“我不认为啾啾对这户人家还有亲情。”
黄金枭连连摇头,咳嗽两声清下嗓子,摆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向好友传授完全不存在的“经验”:“人不是非黑即白的,尤其是血浓于水,有些亲人数十年未见,一重逢还是抱头而哭。义弟生气记恨是常理,却也未必能真希望对方家败。”
李三径陡然生出一种不爽来。
若要对周镖头以礼相待,她总感觉不痛快,但如果致其于死地,正如黄金枭所说,于情理上确实难以说得过去。更何况,她前世做的那些混账事正悬在夫郎心裏,因此她涉及到周家的事必定不能如应对谢府一般随意。
但云啾啾现在不与她言语,她便只能找别人旁敲侧击。
官场上混得都是人精,再添上周镖头也不是个能闭口不谈的,虽不太详细,知府也大致听出是周家跟骑远侯的夫郎有亲。但骑远侯只要没承认,她便当没明白周镖头的暗示。
知府也不乱拿别人举例,就事论事,却不明显指人:“若说是在宦海沈浮的士人,就算亲戚再不像话,该认也还是要认,毕竟一个‘孝’字大过天,生恐被认抓住把柄弹劾。但若是商户或者男子,认不认的也没个讲究,毕竟被说两句闲话也不掉块肉。”
“此言差矣,”内侍官连连摆手,全然不讚同,“男子哪能不认亲戚,将来被妻家欺负了,父家有权有势也罢了,就算无权无势,男子也有个回去说的地方。哪怕妻家没人欺负,也能讨个安心。”
安心二字,让李三径多了层思索。
她如今可不就是难让云啾啾安心吗?但想到要指望别人来安夫郎的心,她不甘的同时又有种难言且隐秘的醋t意。尽管明知对方是云啾啾有血缘的亲人也一样。
……
回到客栈,立即便有人通报镖头夫郎求见云啾啾的事。
李三径看夫郎的房门还是紧闭,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到屋中,忽听得外面有声响,又开门去看了看,院内仍如她进屋时一样。
云啾啾拾起被自己扔出的枕头,愤怒地往李三径的屋子方向瞪了眼,又低头去揪枕头。他明知道接连几日都不与对方搭话,李三径这种行为也属正常,但他就是觉得委屈。
尤其是被周卢氏提醒一遍,那封让李三径回京成亲的信又浮现在眼前,云啾啾便更生怨尤了。
此时,李三径看向身侧的人:“绿卿,你将今日正夫见周卢氏的情形,一字不少全与我说来。”
听罢,李三径沈默良久。
绿卿担心为个‘孝’字让两位主子的关系再添一层寒冰,于是说道:“尽管正夫将人赶走了,但毕竟没逼着对方真断了关系,这事实在说不好。”
李三径挥手让人退下,在没人处糟心地嘆口气。
照着夫郎为仇恨杀死谢二,为吃醋绑架展云的架势,面对周家确实有些轻拿轻放了,让他不免怀疑身边的这些劝说是有道理。于是她匆匆叫来郁升,让人去探听下周家镖局最近的情形,也可以稍微地漏点好处给那些人。
李三径吩咐完,又从书卷中寻出夹着的信来,她早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因云啾啾房门紧闭,重生的事也无法说出,她便指望从书信中透露出较多的信息来。细想了一会儿,她提笔在那一沓纸的最后将暂时关于镖局的安排也写了出来。
虽然这样有些邀功的嫌疑,但若是能让云啾啾稍微消气,便也顾不上许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慢慢踱步到云啾啾的屋门口,将这沓书信从门缝裏递进去。
……
云啾啾还坐在屋门近处靠墻的地面上。
他听着李三径那屋裏的门来回数次,关了又开,便知道对方在吩咐事情,但这次隔了许久门都没有在关上。习武之人的耳力本就比一般人强些,院子裏也静,云啾啾又支棱着耳朵在听邻屋的一举一动,很快便洞悉到对方已经来到他的房门口。
“啾啾。”隔着一道门,李三径的声音很轻,好似风一吹便散了。
云啾啾等着对方继续说话,但屋外窸窸窣窣的,就是没有再听到人言语的声音。他生怕自己没听细,立马伸长脖子,将耳朵贴在门上去听。
他自然什么也没听到,仅看到很厚的一沓纸从门缝裏传了进来,也不晓得对方是在写了多久。
他将因度过门缝而变得有些散乱的纸张一页页排好,随后听到屋外的人言道:“啾啾,我不知道写在纸上的字你能看到多少,那天你在气头上,我就发现有些话你是没办法听到的。我确实做过许多对惹你生气的事,但这份情我从未作假。”
云啾啾没有再动作,他静静地听对方说完,直到外面再没有声音,他才拿起手裏的信纸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