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太爷一直在笑的那张老脸有些挂不住了。
他当然还没忘记自己写的那封信,但他也没想到那份低看能被云啾啾察觉到。他确实不太喜欢眼前这个孙女夫,觉得样样都不和自己心意,在没有见面之前,他仅知道对方非但没有体面的家世,还是有狐貍精作派的潜质,故意去那封信,也是摆明了瞧不上对方。
他以为云啾啾是个以色侍人的,自然要先看皮肉手脚,观其粗不粗糙,能否生养,多少有些看物件的心态。
可他如今真看到人就不一样了。
这个板上钉钉的孙女夫岂止是出身低,还看不清眉眼高低。这话是能放在明面上说的吗?堂堂骑远侯府将来的主夫,见到老主夫的第一句话,不是请安,不是敬茶,而是说你别想把我当良侍小厮品评,这多少让唐老太爷感到下不来臺。
偏偏他还不能说什么。
屋子裏这两个女子,一个是对方名义上的父家,别管有没有亲情,他都不能乱言语让少将军感到不舒服;另一个是自家孩子,但显然已被这狐貍精迷得分不清东西南北。
正在此时,李三径已经将人重新拉回身边,紧紧护住:“虽说我这夫郎招人喜欢,但祖父也不可看得太仔细了。毕竟人之秉性可不是只靠看能看出来的。”
这祖孙两个在打机锋。
年少袭爵的骑远侯摆明了要将夫郎袒护到底,连话都是接着那声拒绝继续说的。良侍小厮仅看相貌,不必品行,如今李三径将要看秉性一语说出,就是当面指责祖父去往归州的那封信不对。
尽管知道信的人不多,但唐老太爷还是有挫败丢脸的感觉。
他再没有含饴弄孙,享受天伦的乐趣,只觉这个冷面孙女夫就是来克他的。
云啾啾也不太爽。
因为他耳边听到的下一句话就是:“这孩子,平日裏都喜欢做些什么?”
云啾啾自以为对这个没有遮掩的必要,于是很快回答道:“习武练剑,有时也会读些书。”
唐老太爷的头更疼了:“可看得懂账册子?”
“他看不懂,”没等云啾啾说话,李三径已将这询问接了过去,“他平日看剑谱兵书多些,也会读些诗文,但确实不曾看过账目。纵有时间,我还拉他一起餵招呢。”
云啾啾也不懂妻主为何这般说,他还是能看懂些简单的账目,虽说想把每一笔账目算清楚实在艰难,他更擅长算清快意恩仇的生死账。
黄金枭在旁听了许久,几次急得想开口,最终还是忍下了。
唐老太爷再也维持不住原本的笑意,没过多久便说自己乏了,也不留人用饭,就让众晚辈下去,裹挟着疲惫道:“过几日有个赏花宴,我带你们去认认人。”
李三径的庶弟自幼在京都长大,众人心下明了这句安排更多是针对云啾啾与木缘的。
赏花宴京城常办。
骑远侯带夫郎回来的事瞒不过人,就算云啾啾不主动参与,也一定会有人借着拜访唐老太爷的借口来瞧上一瞧。
……
走在回去的路上,云啾啾长舒一口气。
他面对这位长辈,既亲近不起来,也不能嘲讽发怒,实在为难,倒是不见面的好。
李三径却笑起来,低声道:“以后祖父绝不会再说让你去他那儿吃饭的事,今日中午,我让人做些京都的名菜给你压惊。”
黄金枭还是没想明白,还是不吐不快,问道:“可这样一来,他们两个的关系岂不是更糟?”
“就算不这样,”李三径打了个哈欠,她虽然在战场行军时熬个夜是常事,但毕竟在自家侯府,松懈后难免还是有瞌睡上来,“你以为啾啾和祖父又能好到哪去?”
她本想解释这一句完事,足够好友想明白。但看到夫郎也是一脸好奇,便将她今日为何这般举动细说了一遍。
她祖父想要的是一个既有家世助力,又能在t长辈面前卖乖讨巧,主动为妻主纳侍的贤惠人,最好再将家裏账目管得井井有条,丝毫不乱,这才是她祖父眼裏合适的孙女夫。
云啾啾做不到,她也不舍得不愿意夫郎变成那个样子。只要想到夫郎为了学这些东西而被困在无形的囚牢裏,尽管是想象,李三径也觉得心疼。
当然,这一层妻夫私心便没必要当着黄金枭说了。
李三径图的仅仅是让祖父不为难云啾啾,虽说让二人和睦困难,但想做到不为难却简单。她只需要将对夫郎的关心在人前表现出来就好,正如宋老太爷告诉云啾啾的那样,只要家主表现出足够的偏爱,许多人便要给三分颜面。
唐老太爷凭借的是辈份,而畏惧的是年纪。因为辈份,许多人碍于“孝”字都要去讨好他;但他没有适当的身份,或者足够的体力去管理这个侯府。
府邸的主人是李三径,而主夫是云啾啾。这一点,连云啾啾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无论唐老太爷愿不愿意,都没有足够的倚杖和李三径闹翻,自然也就不会去为难李三径明明白白表现出在乎的人。
纵然李三径这样算计,多少有些奸诈。
云啾啾仍旧有不解之处:“那你为何说我看不懂账本?”
“侯府的管家夫郎不是人能干下来的,”李三径不禁嘆了口气,“你要是说了会,祖父多半希望你事无大小,每天泡在中馈裏。”
话一出口,云啾啾便不禁打了个寒颤。
李三径还补了一刀:“我爹去世后,锦书的父亲曾管过一段时间,没过多久便也没了。大夫说是过劳死。到现在为止,府裏的账目还是分给几个人管着,最后交上来再总一遍。”
三人说着话,已经走进了主院裏,都已是白雪盖了满身,偏生都习惯了轻松来去,没有一个另外戴着斗笠的。
李三径捂住云啾啾的手,轻声“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便在二人间弥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