泛滥
青棠与虞歧驻守孤月崖。
相较其他魔城,孤月崖麻烦的是残存的蛊虫。
提罗一族被赶出孤月崖的时候未来得及将饲养的蛊虫全部带走,现在还存活的蛊虫早已被与魔物伴生的淤泥污染,毒性比以往更加猛烈。
南归堡垒的阵法较为完整,比其他地方都安全,只要魔城还有人在,阵法就没那么容易被破,虞赤鹭等人遂听从安排去了那裏。
青棠一脚深一脚浅地在泥泞中前行,她换了样式简单便捷的衣裙,那是久居深山的提罗一族的常服,虞歧看着她的背影只觉似曾相识。
他几乎是看着她长大的,这个妹妹脾气如此娇纵,也有他的放任造成。
提罗一族是母系氏族,族长是青棠的母亲,虞歧的姨母,正道那些人不知他与青棠其实是表兄妹,他与青棠也未曾提及此事。
他早年觉得孤月崖人迹罕至无聊至极,遂留了一纸书信溜了出去。
出去后有一阵被外头的灯红酒绿迷失了双眼,尽他所能的肆意妄为放浪形骸,那时候还是齐昭魔尊在位,魔域虽称不上繁华却也是能自给自足,如果有从正道地界过来的商队还能买点东西,那时正魔两道也没如今这般剑拔弩张,偶尔会有正道偷偷溜进魔域观赏,也会有魔修偷偷跑去正道地界游玩,只要不惹出祸事两边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在孤月崖用不上金银,到了皇城没钱吃饭,遂拿身上佩戴的首饰换了钱,独留一枚象征身份的银饰贴身藏好,改头换面过了好一阵花天酒地的奢靡日子,直到有一日钱花光了,被追债的人痛打一顿,这才意识到外界其实也并不好混,表面上看起来欣欣向荣,可阴暗的角落永不消失。
他在底层挣扎了几年才勉强混出个样子。提罗一族可谓是受魔气影响最小的魔修了,魔域充盈的魔气对入魔的人修炼有益,也同时影响人的神志,让他们变得嗜血残暴的同时变得不畏疼痛奋勇杀敌。因而少受魔气影响的提罗一族看着与正道地盘的凡人无二,加之避世许久,族中后人多少都有些天真烂漫不识人间险恶。
虞歧花了几年时间融进皇城常驻居民的圈子。他没什么本事,看家本领太过显眼不能流露,于是他重新学起,开始习武,一点一滴把身上属于提罗一族的印迹掩盖。
可惜起步太晚,兼之无人教导,他数次试错后总算是找到了一条安身立命的法子,成为了齐昭魔尊的亲卫,被调去驻守边境。
边境的日子平淡如水,他每日习武、巡逻,看日出日落,生活枯燥无味,他又萌生了离去的念头。
只可惜没等他请辞,魔域就变天了。
春秋鼎盛的齐昭魔尊一朝身死,本该继位的齐终竹被夺取权力变相软禁。
魔域的天霎时间就阴冷了下来,此后再无晴日。
惊心动魄的消息一个个传来,直到听见孤月崖被接管、提罗一族族长被囚、族长独女为了换取母亲自由被迫委身于荀戬之后,他再也忍不住了,想要跑回去看一眼故土,却被当时还是小队长的舜华拦住了。
对方有些探听消息的门路,他按着他的肩摇头:“别去送死。”
虞歧的心凉透了。
他意识有些恍惚,看着前方小心翼翼行走的青棠忍不住喊了她一声:“虞青棠。”
青棠回头,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干凈又明亮,像他离开孤月崖的那天,她和几个要好的兄弟姐妹前来为虞歧送行,那时她的眼睛也是这般亮,这般干凈。
虞歧不禁有些哽咽。
他喉头发堵,可是不得不说。
“你有没有发现,自己与曾经有些不同了。”
青棠面上浮现一丝困惑:“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话到了嘴边,虞歧却有些语无伦次,“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我是说……荀戬他有没有对你做过不利的事?”
青棠有些难堪,在魔宫艰难求生这几年,她明裏暗裏受到的侮辱并不少,她起先也无法忍受,不得不做心理暗示令自己解脱,最后变成一副麻木不仁的样子。
她咬着下唇,实在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虞歧嘴唇颤抖,他声音有些激动:“荀戬他……有没有对你下蛊?!”
青棠的脸色一瞬间惨白如纸。
“应该……没有吧?”青棠自己也不确定。
她努力回忆自己与荀戬相识的过往,企图从模糊的记忆裏找出符合逻辑的发展,可是记忆零零碎碎,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剧情。
她记得与荀戬相遇那日她本来是去采药的,一脚踏空险些坠落山崖时正好是路过的荀戬救了她,她带荀戬回了村子……可是为什么这份记忆会参杂着一丝丝血腥味?为什么回到村子后就有很多记忆想不起来了?为什么仅存的记忆裏是荀戬捧着装了蛊虫的盒子?再之后呢?为什么自那之后就断片了?
青棠只觉气血上涌,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那血颜色暗红,看着令人心慌。
虞歧上前两步去扶她,青棠吐血之后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还越来越差。她又接连着吐出几口血,血沫裏还有些许内臟的碎末。
虞歧看她不住地擦着溢出口的鲜血,心中懊恼,如果他说得再委婉一点,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
然而青棠吐血之后,身体情况迅速变坏了。
虞歧看她面如金纸,知道其中必有问题。
青棠以手锤胸,拳头锤在胸口的闷疼抵不过五臟六腑都要被绞坏了的疼。
她勉力咽下已堵在喉头的一口血,只觉头脑已经许久未曾有过这般清明。
她按着虞歧伸过来的手勉强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可身体的情况远比她想的要糟糕。
青棠脚步虚浮浑身无力,她稍稍站起来又跌倒在地上,身体的跌落震得她又吐出一口血。
她克制不住地浑身颤抖:“虞歧哥哥,这从一开始就是个骗局!”
如果真如许折英推测那般,荀戬在与魔物达成契约后必然筹备良久,暗中做了一番运作。
按荀戬入职魔尊亲卫的时间和他与青棠相遇的时间来看,他是先去了孤月崖救了失足坠崖的青棠。
不论是无意也好,刻意也罢,心地纯良又热情好客的青棠并没有想到其中有诈,请救命恩人去村中坐坐,以好酒告慰来人数日的风尘与奔波。
那时荀戬谎称自己在魔域全境流浪,他自落日湖而来,徒步在荒原与沙漠裏走了许久才到孤月崖。
荀戬本就受了伤,救下青棠更是又添了几道伤口,青棠为他取药研磨时,他话中有意无意的打探孤月崖情况,又借着养伤在村中住了几日。待摸透了村人作息和房屋方位的时候,他便趁夜色深沈潜入村中饲养蛊虫的小楼。
彼时青棠正接到虞歧来信,那时虞歧混得很差,几次要活不下去了,不得不放下面子朝弟弟妹妹们借钱。
青棠打开自己的首饰奁打算挑一些不起眼的、少了也不会让大人发觉的给他送去,余光忽而瞥到窗外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
她心中奇怪,孤月崖上只有提罗一族独居,邻裏之间相熟,自然是夜不闭户,晚间起夜也不是没见过月色下晃动的人影,这般鬼祟着实可疑。
她作为族长独女,理应肩负起守卫提罗一族安危的责任。
草草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她悄悄推门出去跟上那道鬼祟的影子。
那人一直走到养蛊的小楼前才停下,门被推开时,月光也穿破乌云撒了下来。
是荀戬!
青棠震惊不已,她先是有些奇怪荀戬来此处是不是走错了地方,旋即看见对方合上房门才反应过来对方是来盗窃的!
情况紧急,她顾不上叫来族人,想抓个现成。
青棠推门进去,不料挨了当头一棒,原来荀戬早发现了青棠尾随在后,可他没有下死手,生怕提罗一族记得他的脸然后满世界通缉他,要杀她也得伪造成意外,而不能死在炼蛊的小楼裏。
荀戬揪着青棠的衣领面色狰狞地问她哪些蛊虫是有剧毒的,青棠冷笑,她反手拔出发间银簪狠狠刺进荀戬肩胛。
荀戬吃痛,将人甩在地上。
青棠的头被打破了,血沿着额头流下来。她欲吹脖颈间挂着的银笛,不料荀戬狗急跳墻,随手拿了一盒蛊虫种在她身上。
那盒蛊虫正巧是没有被改良的迷魂蛊。
迷魂蛊被提罗一族用来驯化凶残的野兽,将它们改良成为家养物种,从而替主人巡逻、放哨和看家护院。
青棠没想到这蛊虫居然居然在人身上也能生效得如此之快。
她挨了一击后头晕目眩,身体不受控制,蛊虫生效的速度对她来说快到不能拔除,她张嘴欲喊,被荀戬强行捂嘴,对方似乎发现了他手裏拿的是个好东西,又顺手从旁边拿了一盒。
是噬心蛊。
青棠面色苍白,不住地摇着头。
噬心蛊通常用在罪大恶极的犯人身上,通过人为强制切除他们的恶念来达到无害化,只不过恶念被切除后,人的神志也会遭到影响。
青棠怕极了,她怕自己变成疯癫的模样,也觉得被种此蛊实在是屈辱。
然而荀戬没有半点善心与人性,他强行种下蛊虫后,似乎是意识到他拿到了好东西,对着失神的青棠下了命令让她忘记今晚发生的一切,起身欲逃。可偷了两盒蛊虫后,一切顺利得让他仍觉得不满足。
他环顾这间小小的屋子,在仅有几盒贴了封条的蛊虫裏拿了同心蛊。
接下来他要去接近齐昭魔尊,从他手裏夺得控制魔域全境的枷锁,处理了齐昭还有他女儿齐终竹这个麻烦,同心蛊正好派得上用场。
他勾起嘴唇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正要离开孤月崖,回头又看见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失去意识的青棠。
他思索片刻,拈起同心蛊,将它种下。
三枚蛊虫种下,这下,一切都稳妥了。
意识到不对劲后,青棠凭借自我意识冲破了蛊虫的效力,但随之而来的后果也是有目共睹。
她本就实力平平,被荀戬操控神志这些年她一直在为对方培育蛊虫而荒废修炼,早年种下的这些蛊虫没有被及时拔除,积年累月种在体内早与她融为一体。此刻将它们拔除无异于是直接耗干青棠的寿命。
那些吐出的血沫与内臟的碎屑,正是已经被蛊虫完全掌控的部分。她的五臟六腑都开始糜烂,青棠痛不欲生,她明明还活着,却宛如死了。死亡的过程缓慢而痛苦至极。
虞歧看着她不住地吐血,有些手足无措,他想帮青棠止血,可是常年漂泊在外,他早已忘记了提罗一族该如何去救人。
虞歧慌乱又挫败,用衣袖不停地擦去青棠嘴角的血,魔气渡进去好似渡了个空,青棠整个人就像漏气的气球,吹进去再多气也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迅速干瘪下去。
“哥哥。”青棠抓住虞歧的袖子,“别费劲了,我必死无疑。”
她出气都有些困难,口鼻的皮肉融化了似的开始出血,青棠痛得不停颤抖,但她强撑着说下去:“哥你听我说。荀戬以为有迷魂蛊和噬心蛊能改动我的记忆,同心蛊让我心生爱慕不可自拔,如此一来便万事大吉,认为我会凭借区区爱意就对他死心塌地不会有反意,会一直顺从他的心意当他的狗。只要蛊虫不被解除,我就永远无法将他的秘密说出来。”她冷笑一声,“他太大意了,以为我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做,把我放在他身边让我看着他干那么多骯臜事看了那么多年。”
“他有个弱点。他的头痛并不单单是当初对大小姐背叛之后的血咒的反噬,还有他与魔物的契约在内。这天下从来就没有免费的午餐,他与魔物的契约也会反向腐蚀他自己,为了减轻这份痛苦,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让我给他开药止痛,靠药物延缓五臟六腑的魔化程度强行维持着人形不变成一滩黑水,第二件则是在毁坏镇压阵法之余把魔修们送给魔物当养料。魔物吞吃的人越多,它们就越强大,得到足够的养料后,从荀戬那需要的供养也就越少,为此通过契约索求的供奉也就越少,他魔化的速度也就会慢下去。”
青棠已经坐不住了,身体情况已经差到让她无法坐住。她蜷缩在地上,血顺着唇缝流下:“五座魔城的封印实际上是完全破了的,但是魔物至今没有爬出来是因为双阵眼还在维持着最后的防线。荀戬不知道他自己作为魔修其实也是镇压魔物的一环。”事到如今她居然还能笑出声来,“我如今才想清楚其中的门道。前辈们确实厉害,居然连后代有人投敌都能想到,还顺带设下这么一个反制,难怪数万年以来魔物的们汲汲营营众多都没能成功跑出来。”
“别说了!”虞歧揽着她,他流着泪将她软绵绵的身体打横抱起,“师白薇是丹修,我带你回去,她可以救你!”
青棠微不可见地摇头,她气息孱弱,声音微不可闻:“别费劲了哥,我没救了。白薇她才多大啊,经验远不如我丰富,我能断言自己活不了,她也难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我虽必死无疑,但其他人还可以活下去。”
“你听好,前辈们做出了双阵眼反制魔物,但是魔物也留了一手来反制阵法,只不过它们目前还没意识到自己留下的第二手准备也成了它们的禁锢。如我先前所说,魔宫的阵眼不破是因为荀戬,而另一个阵眼则是天山寒池的齐暄。如今魔域大部分战力都已经被派去边境,这摇摇欲坠的封印恐怕撑不了多久了,一旦荀戬死去或是失去人形,那些东西可能会意识到只要把齐暄也除了,就再也没有东西能挡在他们前面了!你快回去救师白薇和齐暄,阵眼被破就真的拦不住了!”
从暗门沿着楼梯盘旋而下,墻上砌了夜明珠,走道裏虽昏暗,但并非完全不能视物。
囡囡在前方探路,师白薇和齐暄扶着墻缓缓走下。
也不知走了多久,总算到底了。
面前是一扇半阖的门,地上还有干涸发黑的血迹和与血迹凝在一起的毛发。
“这裏……就是万魔窟的入口。”师白薇已经明白了。
从门缝裏可以窥见不断跳跃的火光,那是巢穴裏不断涌动的魔物的双眼。
师白薇屏住呼吸,她此刻头脑一片空白。
该如何去处理这些东西呢?
她看门两侧的阵法,早就被破开了,可魔物却没能跑出来,去魔城驻守当真这般有效吗?
师白薇心中有几分疑惑。
她站在大门前不动,看着残破的阵法想着该如何修补。门上的金印有些不清晰了,但写了咒文和没写处分界线还是看得清的,该挑哪种材料研磨补上缺口才能让阵法再度生效呢?
齐暄情况却不太好。
他耳边老是有些幻听,那些令人作呕的低语让他头晕眼花。他知道此刻不可大意,也不想让师白薇担心,遂一直强撑着没显露疲态,可如今幻觉越来越强烈了。
师白薇的红裙子在他眼裏好似燃烧的火焰,仿佛要一寸寸将人都烧干凈。
他心中恐慌,伸手去拉,师白薇从沈思裏回过神来,借着珠光看清他脸色差极。
师白薇搀扶他:“你还好吗?”
齐暄摇头,他的手像冷硬的镣铐一样紧紧攥住师白薇的手腕。
师白薇吃痛,只当他是身体不舒服。齐暄一直未曾在她面前展现过那些阴暗的情绪,他在她面前一直是腼腆的、可怜的,师白薇自然想不到那层面上。
耳边的幻听还在不断诱惑他,齐暄头昏脑胀,他自从暗门下来,那种粘腻的恶心感就挥之不去。
眼前的一切像要融化一般扭曲,恶念在心中不断被放大,齐暄头痛欲裂,被心中翻涌的恶意熏得作呕,他嘶哑着声音让师白薇快跑。
师白薇一楞,旋即反应过来:“是魔物影响了你?!”
齐暄背靠着墻,他心中杀意、爱意与食欲涌动。
他早该知道的。
荀戬不杀他是因为不能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