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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时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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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转时空

火焰燃烧不止,火苗绕着小木屋一蹿几丈高,烧得周围空气都是滚烫的。

师白薇一寸寸将火形成的包围圈往外推,魔物在一寸寸退。它们不是没有疼痛只会一味扑上去送死的单纯生物,困于万魔窟数万年竟让它们产生了灵智。

有些魔物被身上抖落的黑泥勾住了细小的足,火焰便烧过来了,烧干积雪烧焦魔物,在地上留下一处处焦印。

师白薇没打算彻底将它们逼退。

她站在高处看过,魔物数量庞大,甚至可能比地上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它们是烧不完的。

风雪被热浪打散,她额头沁出汗珠。

齐暄趴在床沿,他身上隐约浮现繁覆诡谲的文字,像是虚影一般浮现又消失。文字每出现一次,痛楚与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只觉自己整个人好似被无形的东西拉扯,要将他生生撕裂。

齐暄满头大汗,他身上的虚汗湿透了衣服,他以为那是汗,殊不知血液也从皮肤上沁出来。他努力睁大眼想看清师白薇的情况,视力却好像在被一丝丝剥夺。

屋外火光烧得那么亮,照得避难的孩子们脸上都是艷红的颜色,齐暄却觉得这室内暗极了。

他的五感在迅速的消失。

他感觉逼人的热浪逐渐凉下来,皮肤上的温度在一寸寸流失,耳边魔物被烧得吱吱惨叫的声音也如渐渐消失的回声一声一声弱下去,木头、积雪和未及时逃开的魔物被一并烧出的恶臭都渐渐闻不到。他张嘴欲喊,喉咙裏只有单调的赫赫声。

世间逐渐变得安静又孤寂。

他预料荀戬不一定活着,但多半已经不是人形了,失去了契约者的魔物想要获得五感去看去听去继续危害世间必须要有个新的祭品。

那个祭品就是他。

荀戬不杀他,并非是不想杀他,而是魔物需要一个备用品。当荀戬意外去世而魔物的计划未被实现,那么它们将通过血缘从荀戬的子嗣中选定下一个人进行契约。

荀戬不在乎未来会是什么样,人类会落得什么下场,却拼了命地要搜罗各地美人生下后代,无非是在听从安排准备一个又一个的祭品。只是被强取豪夺绑来关进魔宫的女子们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避孕、心照不宣地为彼此之间的避孕行为打掩护,既然强权让她们的命运糟糕到无力更改,那么再微弱的抗争也好过顺从。

于是没有退路的荀戬哪怕再厌恶他,也不得不将齐暄留下。

他知道自己的姬妾表面上讨好他,装作一副顺从的样子,暗地裏却对他恨之入骨。他不是女人,没有子宫,也不懂妊娠,他可以禁止她们喝药避孕,却看不出妊娠中女子的异常,也无法阻止那些女人拒绝成为母亲。

他只能在事后沈着脸看着土裏被侍从翻出来的被打掉的胚胎,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明明脸色苍白身体虚弱,脸上却露出得意而危险的笑容的女人们。那些女人苍白的笑脸诡谲得像是鬼影,阳光是那么亮却照不亮这漆黑的一隅,荀戬心中满是怒意,可他竟然有些畏惧那些柔弱到只能通过伤害自己来进行反抗的女人。

他看见她们牵着的,挽着的,互相扶持的手,心裏无端有些恐慌,一个女人站在他面前他能对她不屑一顾,但许多个女人手牵着手林立在他面前,他却害怕得不得了。他怕她,他怕她们,她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有齐终竹的影子。那个冲破蛊虫控制提剑杀来的女人是他的梦魇,这些女人和她没有半点相似,他却总是能恍惚在她们身上看到同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变形、扭曲,化为一条丝线系在每一个牵着手的女人的手腕上,那是她们牢不可破的联盟,哪怕是用同心蛊也无法不让她们看出端倪地攻破这层联合。

面对如铁桶一般牢固的姬妾联盟,他放弃了留下其他子嗣的计划,只能留下齐暄,这个唯一有着他血脉的祭品。

齐暄挣扎着站起来,旁边有孩子伸出手来要扶他,被他摆手拒绝。

他仅凭借着还残留的丁点视力去看屋外的师白薇。

火焰已不如先前强盛,终年积雪的地面已被烧穿。

她反反覆覆地将试探着要闯进来的魔物烧焦,饶是感知已不太好的齐暄都看出她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了。

干坤袋裏的丹药早已经吃光了。

师白薇一点点将经脉裏仅存的真气和魔气尽数拿去当燃料。

囡囡在一旁嚎叫,它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又变回刚化形那会的大小,哀哀地叼着师白薇裙摆让她不要再继续了。

师白薇口鼻都是血腥味,滚烫的空气炙烤着她整个人,她觉得自己快要烧起来了。

丹田空荡荡,已经没有什么能再拿来用的东西了。

魔物虽被烧退了许多但仍旧虎视眈眈地盯着这裏。

她还不能倒下。

可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了。

她觉得身体好沈,她无法控制自己不要摔倒。

她感觉身体好轻,意识好像要随着被彻底耗干的魔气一道从身体内飞出去。

师白薇摇晃了一下,一个踉跄,人往后倒。

齐暄凭着仅存的视力扑过来接住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师白薇。

他早已发不出声音,开合着嘴唇无声喊师白薇名字。粗糙的指腹轻碰她的脸颊,那张漂亮的脸像是脆得不堪一击的薄冰,一道裂痕瞬间出现在上面。

齐暄有些惊慌,他赶忙拿开手,却发现师白薇就像琉璃制的人偶,正在一寸寸碎成齑粉。

方才的燃烧并不是错觉,她是真的烧起来了。那逼退了众多魔物,烧红了半边天的燃料正是她本人。

齐暄已哭不出声。他捧着一身陈旧的红衣,眼泪滚落,将鲜红的衣料晕成深红。

汹涌的魔物蠢蠢欲动,已经没有阻碍了,待到环绕木屋的火墻熄灭,处置了还活着的所有魔修,这最后一处阵眼也将覆灭,还困顿于万魔窟未出来的怪物就能随之爬出来君临天下。

前线一退再退,眼看着就要守不住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都赶紧走吧,我留守。”剑尊扔了拐杖,提着剑站起来,“阎师侄,将折英带去芙蕖洲,在那裏她或许会好起来。”他将一枚纳戒从手上取下来戴上许折英拇指,面上似有留恋。

阎萝问心中不妙,剑尊的身体有多差她是知道的,那枚纳戒是剑尊的信物,此刻赶人走分明就是有用命殿后前传位于许折英的意思。

她抿唇不语,没有应下。

剑尊推她一把:“走吧,活下去。”

赵拾遗神情覆杂:“师弟……”

剑尊笑得有点解脱:“师兄不必多言,我什么情况你再清楚不过了。我茍延残喘至今,为的就是这一天,就让我做最后一次想做的事情吧。”

赵拾遗如何不知道他心意已决,心有不忍,别过头去不愿看他,嘱咐其他人:“走吧,都走吧,别让他为难。”

撤退的人走出几裏远,身后忽然天光大作,一时间黑夜亮如白昼,强光久久不散,为众人照亮前行的路。

剑意铺天盖地袭来,上通九霄下达黄泉,山河同震万物齐鸣。那横贯天地的剑意似建到了九天的大坝,将洪水一般的魔物拦在外面。

阎萝问背着许折英,她一路跋涉走上飞舟,从船舷处眼睁睁看着地上的白光逐渐变弱,眼泪忍不住落下。

地下满目狼藉,田地被摧毁,房屋倒塌,牛羊被吃得只剩零星碎骨,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民众被早早转移走了。

她给许折英切脉,脉象微弱,身上无伤,神志却无,好似魂魄离体找不到归处。她不敢跟别人说这事,在许折英与荀戬对阵前,她曾私底下跟阎萝问说过正道内卧底一事,并有了明确的猜忌对象,只是她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人是谁,荀戬便已杀到,此事再无下文。阎萝问不敢胡乱猜测,也不敢轻易信任他人,将秘密咽进肚子裏,只对外声称许折英也许是伤到了魂魄才昏迷不醒。

她扭头看窗外景色,似乎并不是去芙蕖洲的路。

把这事与赵拾遗说了,对方一脸凝重,最后嘆气:“有探子去探过路,芙蕖洲……怕是去不了了。”

阎萝问心中一惊,难道连芙蕖洲也……

她低头看许折英,对方昏迷许久了,每过一日身上的生气就少了一分,这种情况显然撑不了多久!

可是……阎萝问面有难色,想自己去打探一下路径,私下带许折英改道去芙蕖洲,最后还是被赵拾遗发现,不得已放弃这个念头。

飞舟平缓运行了没多久,忽而剧烈摇晃地几乎快翻过去。

阎萝问死死扒住船舷,一手揽着许折英,有些惊疑未定。

“何事?”

赵拾遗快步走来。

有人惊恐地指着下方:“是魔物!它们抓住了飞舟的底部!”

又是一阵几乎快把飞舟掀翻的晃动。

那些魔物一个擂一个,像迭罗汉似的筑起高塔,细小的足攀上船底要将它狠狠拽下来。

“往上!往上!”赵拾遗顾不上形象,一挥袖子指着船舵大喊。

掌舵手扑过去扒住胡乱打转的舵,企图用体重按住它。可是魔物攀上了飞舟的船身,细密的四肢蔓延,转瞬间就紧紧粘在飞舟的下半部分船身上。

它们力有千钧,细足刚触碰到船底在木板上点出一个黑点,眨眼间就像四周呈蛛网式蔓延,像渔网一样要将天上的庞然大物拖拽进泥泞的海裏。

几个掌舵者身躯健壮粗犷,结实的肌肉上青筋虬蚺都压不住失控的舵盘。

赵拾遗额头上满是汗珠,他此刻哪有仙人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他失了镇定,狠狠一砸船身,拔剑出鞘,对上顺着窗口爬进来的魔物时,修炼多年,他的剑身居然颤抖不已。

阎萝问从窗户旁往船中央躲,敌人从四面八方袭来,他们就是那瓮中之鳖。

陆雪镜朝她们招手,阎萝问揽着许折英过去。

她心中震惊不已,这是她第一次看清魔物到底长什么样。

那是一群细长的鬼影,五官处只有空空如也的洞口,偶有一两点火星子似的红光在眼部窟窿裏闪现。它们身上不住地往外冒着恶臭的黑泥,黑泥让他们无法将腿抬起来,只好勾着腰,亦或是后仰着身子拖拽着腿摇晃着前行。黑泥像胶水一样让他们粘结在一起,扎堆行动的魔物看起来像是不知道多少个胚胎长成的连体婴。

飞舟的底部出现裂痕,底仓被扒开了,碎木板落下,被地面的黑影吞没。从下发传来的碎裂声越来越大,每个人脸上都忍不住出现了绝望之色。

阎萝问护着许折英手无寸铁,陆雪镜和柏斓护在她二人身侧屏气凝神,谁也不知道是从窗户进来的敌人会杀了他们,还是从船底突破的敌人会吞了他们。

从窗户爬进来的魔物虎视眈眈,它们试探着朝室内爬进来,生生挨了修士们几刀。

双方对峙良久,终于,它们动了,快得像道闪电的黑影蹿进来,他们像落地就变成了冰柱子似的朝着人多的地方刺来,尖刺并非是完全坚固的样子,落到人群裏,他们还会像孢子植物播种一样将黏液的一样的物质种在人身上。那些东西遇到皮肤就生了根,从皮肤像内生长,活活将人化为养料。

飞舟中人数众多,空间太小根本舒展不开来,尖刺落进人群好似到了最适合它生长的牧场,转瞬间地上便淌着混了血液的黑水和未完全化去的人形。

场景太过惨烈,气氛如此之压抑,有人绝望地哭出来。

然而事情还没有到更糟糕的地步。

陆雪镜和柏斓忙着斩断周围爬来的魔物时,飞舟底部裂开了。

阎萝问只觉身体一轻,脚下一空,还没缓过神来整个人就开始往下坠。

陆雪镜和柏斓伸手去抓,被伺机而动的魔物看到了机会,一个被洞穿了肩胛,一个手被钉在地板上。

眼看着阎萝问和许折英要坠落了,赵拾遗伸出手来抓住了她二人。

他身上全是伤,一身庄严肃穆的道袍銹迹斑斑,梳的一丝不茍的头发都乱了。

阎萝问楞住了,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千钧一发之际居然被人救下,她飞快反应过来,反手抓紧赵拾遗的手腕:“掌门,先救许师妹,我还能再坚持一会!”

赵拾遗苦笑。

阎萝问一顿,侧头看过去,抓住许折英的那只手鲜血淋漓,血液让本就抓不紧的手变得更加滑腻,她伸手想去抓许折英,却眼睁睁看着对方的手从赵拾遗手中划过,赵拾遗只来得及抓住她戴在拇指上的纳戒。

许折英落入了魔物汇成的潮水中,连个响声都没有。

魔物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陆地上满是如不会干涸的液体般的魔物,陆路是行不通了,徐云中和段守一只能御剑过去。

他二人许久未曾休息,得到准许后也没来得及修整便立刻收拾了东西出门。

代步妖兽糍粑和年糕随洛雁燕停云驻守幽兰大山,如果向他们借用,等待妖兽赶来会浪费掉许多时间。

段守一强打起精神御剑,从芙蕖洲一路转运民众的路上他面临着不少难题,人的诘难、妖的截杀,二人许久未曾合眼,都到了强弩之末的境地。

可地上是汹涌如同洪水的魔物,他们实在是找不到可以落脚暂且闭目养神片刻的地方。

徐云中手指按着琴弦,紧绷的琴弦几乎要将她的手割破。

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她紧咬着牙,想想昏迷不醒的许折英,想想魔域腹地更加危险的师白薇。痛苦灼烧着她的心臟,她咬住舌尖,微微尝到一丝血腥味才让自己松口。

路上遇到一个独立于魔物洪流之中的孤石,二人落在上方稍作休息,徐云中摸出丹药递给段守一,自己顺道调试琴弦。

段守一按住她的手,默不作声将丹药塞进她手心裏。徐云中刚想推拒,便看见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指头。她精神紧绷太久,全然忘却了身体上的疼痛,经段守一点醒,这才后知后觉觉得疼痛难忍。

徐云中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自己服下这一丸丹药,手上的伤口开始缓慢恢覆。见指尖的血止住了,她又拿出另一颗递给段守一,这次段守一没有拒绝。

徐云中继续调试琴弦,古琴很沈,她一路上抱了太久她的手都有些发麻,琴在石头上磕了一下,一道有些走调的闷声传来。

徐云中一楞,她从琴中掏出一把剑来。

那是一柄木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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