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礼
许折英朝着赵拾遗于空中飞散的掺了冰霜的骨灰啐了声，众人屏气凝神显然没从震惊裏清醒过来，因而也无人指责她举止粗俗。
许折英懒得理人，反正赵拾遗杀都杀了骨灰也扬都扬了，他们还能将他骨灰收集起来覆活不成？
她拉着师白薇就走：“去找云中。”
“等等。”燕停云喊住她们，“让糍粑和年糕带你们过去。”
师白薇笑着摆手：“不用啦不用啦，我们自己去比较快。”
许折英回首看他们，与她一起经历过许多的同伴显然是最先理解一切的人，有些事情交付他们，她比较安心：“魔物尚未完全除去，你们还是要将防线守好。我与白薇去魔域灾厄老巢，后方就交给你们了。”
她拉着师白薇踏上剑光，一道白光霎那间刺破黑沈沈的天，朝着远方而去。
先前的剑气并未消减多少魔物，御剑飞出去不远就看见冰原的尽头被剑气冲散的魔物潮再度汇聚。
地面上全是蠕动的黑色洪流，他们混合着淤泥从细长的影子化为液体，互相踩踏翻滚着前行。
恶臭弥漫，那是股淤积许久的腐烂的味道，像是将死之人身上那股带着死气的腐朽之味。
这恶臭似有形体，闻着让人觉得阴冷，像是从地狱裏爬回人间的恶灵，在路边抓着路过的人当它的替死鬼。
师白薇掩着鼻子，她拧着眉头垂眼看下方翻滚的黑浪。对方分明发现了她们，却碍于速度只能徒劳地伸出手妄图把她们从高处拉扯下来。
“那到底是什么？”她不由有些好奇。
许折英垂眼飞快的看了一下地面，陡然拔高御剑飞行的高度，将那些怪物飞快甩在身后：“你应该知道灾厄是穿越者被打入混沌之地所化吧。”
师白薇点头，她怕掉下去，与许折英贴得近，点头时束起的头发刚好蹭过许折英的后背。
许折英遂道：“当初作弊获利的可不止穿越者，还有他的后宫。”
“你是说……”
许折英面上有些讥讽：“这些祸患除开灾厄本身，或许还有他的三千佳丽，亦或者，还有它与后宫□□生下来的孩子。”她脸上浮现鄙夷之色，“不然无法解释为什么魔物的数量会这么多，简直源源不断好像在无限增殖。万年有余的时间足够它们繁衍出数量足够多的后代了。”
师白薇和其中一个魔物对视，对方赤红的眼睛不过红豆大小，本该长着鼻子的地方是两个气孔，它楞了一会，旋即飞速朝着飞远的剑光追来，气孔下方逐渐裂开一条小缝，那裂口越来越大，直至化为一张血盆大口，发黑的瘴气就从口中散发出来。
师白薇甚至还从那张开的大嘴裏看见一条遍布眼睛的舌头。她打了个冷战，只觉得有些不适。
起先没有将它们当做人看待，现在套用人类的模板与它们进行比对，却惊奇的发现二者是那样相似，只不过魔物是残缺的、佝偻的、萎缩的、仿佛被抽去了骨头与内臟只余一张塞满了毒液披着薄薄皮肉的鬼影。仿佛这天下所有能发生在人体的异状尽数发生在了这群人不人鬼不鬼的生物上。
她掩着嘴，偏过头去将脸埋在许折英后背，不去看逐渐追不上她们的那只魔物。
地上向着四面八方蔓延的魔物朝着前方爬行，它们细长的四肢无法支撑裹满了淤泥的瘦长身躯，摇晃着朝前走，哪怕是跌倒了，被人踩在脚下，也不忘记被下达的命令。
许折英神情逐渐凝重，她已载着师白薇飞过正魔两道的分界线，一路上遍地都是魔物，农田被践踏，房屋被摧毁，家养牲畜被吞吃殆尽，即便是能解决掉灾厄，那后续重建也是个大问题。
正道地盘就剩下芙蕖洲和幽兰大山这两块地方还是好的，真要为天下人考虑，那势必不能将人一辈子圈养在这两块小秘境内。
更何况……白薇她……
许折英不是不知道师白薇的情况，她早在与师白薇隔着水镜重逢时便发现异样，别人不清楚，可是她却很敏感。
水镜裏的师白薇与往常的师白薇不一样，即便穿越过后换了个壳子，可裏面的芯子是不变的。早期的师白薇阳光开朗爱开玩笑，现在的她却有些强打起精神安慰人的感觉。
许折英知道人在遭遇大变故时很难保持不变，可是她眼间的疲惫和忧愁是掩盖不了的。
她什么都没说，直到从花苞中醒来，她看见师白薇就好端端站在那裏，她什么都不做，身上的魔气都满溢而出。
这点魔气在末法时代算不了什么，可在微尘时代却太过扎眼了。
她有想过师白薇为什么会入魔，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应当是被荀戬下了毒手。
她忍不住轻轻嘆了口气，师白薇从背后抬起头问她：“怎么了？”
“你抓稳，前方就是天堑沟。”
她不愿提起此事让师白薇难过，一个加速用更快的速度朝着地表还完好的裂缝飞去。
梁明玉扑了个空，她看着流光消失殆尽，徐云中就这么凭空消失，不由满面震惊。
怎会如此？
她摸索着周围，想试图找出机关，可周围空空如也。
“徐道友。”她嘴唇颤抖，试探的唤徐云中，“徐道友？”
没有人回答。
空气中只有柴火燃烧和汤锅沸腾的声音。
段守一被这声呼唤给叫醒了。
他勉力睁开眼，身躯沈重如灌了铅，身上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但患处还在隐隐作痛。
他强撑着爬起来，摇摇晃晃持剑走到梁明玉身旁：“梁道友，发生什么事了？”
梁明玉说话都磕巴起来：“不见了，方才徐道友将一个东西放入阵法她就凭空消失了！”
段守一蹲下去，他收了剑，摸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照着地上的古旧的阵法。
莹莹绿光早已消失不见，现如今的阵法好似失去的作用全然沈寂下来。
他借着微弱的光源将繁覆的阵法一一看过去，将细枝末节处都记入脑海，从中拼出一个具体的作用。
“是传送。”段守一声音有些低沈。
“师尊曾给我看过些许阵法的古卷，如果我没猜错，云中她……已经不在这个时代了。”
段守一也不知道剑尊是从哪裏搞来那么多上古卷轴的，师尊总是神神秘秘让他不许声张，要暗中将卷轴都记下来。他也曾问过为什么要这么做，李唯生当时还未中毒，于晨光中练完一卷剑谱，端的是仙风道骨。
他一捻胡须，意味深长道：“问道峰有坚守万年的使命，断不可在你这代断绝。”
他那时不懂，只能懵懂点头，依照师命将能记住的都记下来。
此刻却有些懊悔，如果当时再努力一点，是否就不必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黯淡无光的阵法却骤然亮起，莹莹绿光从阵眼发出，不再是如游鱼，而宛如不断抽芽的枝条，硬生生地从荒土撕开一个裂口。
段守一仰头看着光芒大盛，中央浮现一个虚妄的影子。
他睁大眼看着那个人影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