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术无道
许折英徒步下了雪山,正月裏风雪肆虐,狂风在山道上冲撞,她几乎要一个站不稳直接从山崖上跌下去。
她踉踉跄跄从山上下来,浑身冻得僵硬,抖着手掐诀御剑,划破密不透风的风雪化为一道白光而去。
三日行程,她又回了问道峰。
问道峰上多了些人气,屋檐挂着红灯笼,屋内还有人声。
许折英收剑,她敲了门,屋内人声静了片刻又响起来,脚步声由远即近。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徐云中脸上沾了些许面粉,见她回来,一双杏眼微微瞇起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她带着门让出路来,回首对嘈杂人群裏的李唯生道:“剑尊,折英回来了。”
问道峰冷清,然而房屋众多足以容纳数十人。剑尊闲来无事会邀其他峰主上山小酌几杯。
今日徐云中和师白薇被师尊带着上山滚元宵,以备来日的元宵节。
剑尊叫了他师兄弟来喝酒,此刻脸上酡红一片,他半睁着眼,看着眼前白衣的小徒弟。
许折英一身白衣已经臟的不成样子,身上红红黑黑,红是她自己的血,黑是被妖兽击飞时撞出来的印子。她上一场战役打得极其惨烈,此刻白衣上满是污渍,很是刺目。
她垂手站着有几分不知所措。
李唯生看着脾气不错,人也开明,但对徒弟却很是严厉。他是天之骄子,修道一事讲究融会贯通,可要怎么个融会贯通的法,却要靠个人摸索。他素来聪慧,也把这份严苛的要求强行加到了自己的徒弟身上。段守一自六岁被捡回来就遭此磋磨早已习惯,然而刚入门不久的许折英却无法适应。
许折英不爱白衣,她也想穿黑衣,耐臟。但李唯生拦住她,他盯着自己的小徒弟看了许久,有些感慨,眼中精光与厉色大绽,让她换上白衣,什么时候悟道了,什么时候再去穿别的颜色。
段守一说,他结丹前也是这样。白衣不耐臟,易留痕迹,剑修讲究剑法也讲究身法,身法不行,剑意就差那么一点。一招一式打出去,再一招一式接回来,但凡有一点失误,衣服都能留下印子来,方便他们覆盘和自省。问道峰一脉就是这么一代又一代的靠这种方法成为大师的。
在李唯生看来,许折英这身惨不忍睹白衣的真是令他忍不住扼腕。
他在入门大典上看出了对方的根骨,是个不可多得的可塑之才,新徒儿性格沈稳,假以时日必有大成。
李唯生心裏算盘打得啪啪响,他自知自己这辈子就这境界了,想找个徒弟来替他再上一层,可不料器重的人也令他相当失望。
他放了酒壶,眸光沈沈,盯着眼前的许折英看了许久方出声:“如何?”
许折英无端有些惶恐,李唯生平日裏没有正形,爱笑爱打趣,可关键时刻却开不得玩笑。
她心中一沈,觉得有些不妙。
闹哄哄的众人察觉气氛不对都安静下来,他们齐齐看着站在门口的白衣少女渐渐蹙起眉头。
妙音仙子薛妙琴心中“啊呀”一声,暗道不妙,看样子此番历练效果不怎么样。
垂首盯着地板抿唇不语的少女在师尊锐利的目光下被盯了很久,她欲言又止,最后一撩衣摆在地上跪下:“徒儿有负师尊所望。”
李唯生捻着胡须瞧她:“过了几关?”
许折英咬咬牙:“两关。”
李唯生沈吟片刻,长嘆一声:“我原以为你最少都能撑过五关。”
药圣朱鹮便开口劝:“折英方才结丹,这事急不来的。听闻最近秘境不稳,能过两关也不错了。”
李唯生摆手,他手裏捻着酒葫芦的腰部缓缓坐起来,盯着垂首跪在地上的许折英:“为何才过了两关?”
许折英这也是头一次去牡丹楼秘境,怎知其中的弯弯绕绕和异变?她只当是自己技不如人,便把锅全揽自己身上了:“弟子学艺不精。”
“好一个学艺不精。”李唯生拿酒葫芦的手一松,盛着酒水的葫芦咕噜咕噜地滚到许折英面前,酒水淌了一地,沿着瓷砖缝隙流向四面八方。李唯生又道:“剑谱可有背熟?”
许折英低声道:“已滚瓜烂熟。”
“招式可全部习得?”
“已练得行云流水。”
剑尊一拍桌面:“那为何是这个结果!”
许折英咬咬牙,她知道剑尊对她期望颇高,甚至远高于她师兄段守一,这种期望无疑是一种巨大的压力迫使她变强。
她自己本身也有变强的意愿,可真到了实战的时候,那背得滚瓜烂熟的剑谱练得行云流水的招式好似一瞬间从大脑中删除。
她大脑一片空白,只能见招拆招,被敌方牵着鼻子走,甚至干出些杀鸡用牛刀的笑话来。
见许折英不说话,师白薇忍不住了。
她凑上前来:“剑尊,这话不能这么说。”
“折英她毕竟修仙才两年,许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如今只不过是缺乏经验罢了,假以时日她必定大有所成。”许折英是个什么样的人师白薇还不了解吗?她不允许有人这样看低她的好友,即便那个人是好友的师尊也不行。
李唯生看了她一眼,师白薇毕竟不是他的徒弟,他呵斥起来有点损朱鹮的面子,何况天道难言,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也无法跟众人解释。
他摇摇头,看向了地上跪着的许折英:“起来吧。”
许折英默默爬起来。
李唯生又瞥她一眼:“有术无道,你自今日起就下山修行吧,什么时候剑心稳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一众长老闻言俱是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事被轻轻放下了,不料许折英却万分吃惊般抬起头:“师尊,我可否留在问道峰?”
李唯生捡酒葫芦的手一顿,脸色冷了下来:“为何?”
许折英不想与师白薇和徐云中分开,但她也不能直言自己不愿分离背后的担心,遂抱拳行礼:“但请师尊给我时间,我必定能突破牡丹楼五关!”
李唯生见她如此固执,眉头越发紧皱,他对这个徒儿是抱有极大期待并要在将来委以重任的,可对方不仅固执,似乎还有些不思进取。
剑尊微怒,却碍于对方什么都不知道只能强行按捺住怒气,抬手:“那便给你一年时间,如果不能突破牡丹楼五关,便直接下山游历吧。”
许折英虽奇怪师尊为何对她下山游历如此坚持,却也不得不妥协于这一年之约。
因着师徒二人对峙,众人不欢而散。
临走前师白薇拉着她的手嘀嘀咕咕:“剑尊怎么这样啊?他更年期?”
许折英笑笑,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心中却隐隐有不详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