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牡丹楼回来后,许折英闭了一年的死关,这对修士来说相当短暂,但对许折英来说却十分难熬,闭关的一年裏,她过于顺利的仙途总算遇上了不小的坎坷——自她结丹后,她的修为就没法再增长半分。
许折英有些挫败,她看着摊了一地的剑谱,一片茫然:难道师尊是看出了她的癥结所在才叫她下山的吗?
牡丹楼秘境开启的前一日,她在月色中敲响了剑尊的房门。
剑尊仍未睡,他就着月色下酒,见许折英背着包袱提着剑,一副要辞行的模样,眼裏有了几分和蔼。
剑尊放她进来,似乎是早就想到会有今日,桌上都是二人份的酒菜。
许折英未动,她坐得笔直,见剑尊一杯接一杯的饮酒。
“师尊,我能问个问题吗?”她声音有些干涩。
剑尊抬起眼皮看她:“问吧。”
许折英讷讷开口:“师尊是早知我有今日吗?”
剑尊答得心平气和:“是。”
“我不仅知道你有今日,还知道你若不能突破这层屏障日后自有万般苦楚需要遭受。”
许折英抬头,她看见剑尊酡红一片的脸上隐约有些不忍,她忽而福至心灵——
——难不成、难不成师尊是看到了未来生灵涂炭的迹象?
她不免有些心惊肉跳。
是啊,原着裏虽未花过多笔墨描写魔尊是如何攻陷本来固若金汤的仙门防线,但却清晰的提到了仙门防线开始被逐一攻破就是各大门派长老身死这个事件。
魔尊与各大门派长老处于同一境界,仙门稍多的大能自然能处处压着魔修一头让他们伏低做小。
只是——万一这些大能们都死了呢?
没了天敌的魔尊不就好似如日中天,谁还能挡得住他的霸业?就靠这些青黄不接能被他一根指头碾死的小辈们吗?
剑尊见她脸色沈了下去,心中喟嘆,他这个小徒弟确实聪慧,可惜固执又爱钻牛角尖还有点天真的自大。
这问道峰是他的问道峰,这些小姑娘家家谈话他只是不愿意去听,而并非听不到。
许折英要杀魔尊这事他是早就知道的,李唯生也乐得促成这事。
他也早有此意,只是身体不允许了,若还是当年那副百炼成钢的躯壳,他自当不需要让小辈出马替他完成心愿。
剑尊突然咳了起来,许折英见他手掌中有一丝血迹,唇角的血渍也被他擦去。
许折英素来镇定的脸上难得露出惊恐之色:“师尊!”
剑尊摆手:“无碍,老毛病了。”
许折英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剑尊咳血这件事她从未在书中见过,都说剑尊死于细作背刺,可现在仔细想想,那般强大的剑尊为何能被人轻易得手呢?
如果不是早有先兆,他如何能陨落得如此干脆利落?
许折英目光覆杂地看着剑尊手指缝隙间溢出的血丝,那血迹并不鲜红,隐隐有些发黑:“是毒吗?”
剑尊点头。
“是谁下的?”
“不知。”
许折英心惊肉跳,能来无影去无踪在剑尊身上下毒,那人该有何等强大的实力?
剑尊再饮一杯酒水压下喉中血腥味:“实不相瞒,你师尊早已油尽灯枯了。”
“徒儿,为师不知你为何执着于刺杀魔尊,但也确定你此刻是在做以卵击石的事情。”他倒空了酒盏,看着空空如也的酒杯有些遗憾,“老头子没几日活了,也不妨告诉你,这天下迟早要大乱的。魔修汲汲营营数十年,不惜伏低做小卑微到尘埃裏,你当他们是真心实意服软吗?笑话!狼子野心之辈怎能如此轻视!”
“我与前任魔尊交过手,他是个有野心但光明磊落之徒,然而他那个女婿却不是什么良善之辈,自打他女婿接任成为新的魔尊,正邪两道的平衡就被打破了,现在的魔修远比以前的更加危险狡猾。咬人的狗不叫,这个道理凡人都明白,可这些自诩正义的仙门大能却不明白。”许折英看见师尊眼底依稀燃烧的火光。
她静静听着,觉得面前白发苍苍的老人好似快要熄灭但仍然在奋力燃烧的火焰。
剑尊一腔怒火换来的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发须皆白的老人看起来有些可怜。
他道:“趁着我还在,尚能护住你,你多出去走走,哪怕不是结良缘,哪怕是结仇,都好过在这山上空耗时间。老头子我看人很准,你不像你师兄,你不适合静修,去看看这滚滚红尘才有益于你修行。”
“这天下之大,学问不少,风土人情,江河走向,在书中看过都不如自己亲眼去看。”他无端笑了一声,“我说你有术无道你肯定不服气,可你看看,你嘴上说着要杀魔尊,可半点计划也没有。要怎么杀你决定好了吗?时间呢?地点呢?一个方法不成还有备用方法吗?”
“我猜你都没想过。”
许折英沈默不语。
她确实没有这么细致的想过。
她从前只觉得,好似自己足够强就能稳稳当当的把魔尊干掉,可被师尊提醒过后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计划,她一直在朝着空中阁楼前进。
她对魔尊并无半点了解,无论是实力还是性格,全凭借书中提及的来,这般毫无打算的计划着实危险,还好在今夜喊停。
她想了想,心道自己确实该去看一看了,查探路线,一步一步充实自己的计划。师尊这般不近人情的赶人模样反倒方便了她四处查探。
她仰头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站起来对着剑尊行礼:“多谢师尊煞费苦心,徒儿知晓了。”
她直起身来,目光皎皎生辉,丝毫不逊色于天上那轮明月:“徒儿即刻下山。”
许折英顿了顿:“只是白薇和云中那边……”
剑尊摆了摆手:“我会替你解释的。”他支着额头无奈道,“你也莫太小看她们两个,论心性,你怕是还不如她们吶。”
剑尊嘆了口气:“去吧。”
许折英长揖,旋即转身离去。
夜色苍茫,她白衣如雪映着月光,消失在茂盛的树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