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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八支·起(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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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百无聊赖,敲打着竹子洩愤。

忽然,一阵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膜,“你骗我,我沿着你说的路一直走一路问,最后是出城的城门……”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想写父辈的番外的,但是因为作者懒(还好意思说⊙﹏⊙‖i),所以就几个重要的点写一下吧,其余的脑补一下好了

第十支伞骨·承(上)

钟檐一直就想要找蒋明珠摊牌,奈何蒋明珠这个女人心裏承受能力实在太强,他都说他有老婆了,她就是甘愿做妾也要留下来,怎么说人家也好不在意。

更要命的是,蒋明珠总想要把迟到了十多年的房给圆了,她的执着程度已经让他连续好几个晚上睡不好觉了。

嘴不饶人的钟师傅竟然怕死了一个女人,说出去也是笑话,他总觉得家裏住进了一只母大虫,他倒成了被调戏的那一个,不捂住被窝,就要被人吃了。

而蒋明珠却有自己的一番打算,她吃过男人的亏,知道男人越有钱越不是东西,而钟檐,为了自己守了那十几年的活寡,足见是个本分的好男人呀,而且家裏,也不像十多年那么穷了,也算有份家业,这样的男人,不搂紧了就飞了,而他迟迟不愿意跟自己圆房,纯粹是娇羞的。

——哎,老处男嘛,都有这毛病。

蒋明珠将如意算盘打得响亮,他觉得这种状态实在不能这么下去了,今天总算逮到了机会,清了清嗓子开口,“我说明珠啊?”

“相公,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茶。”

“明珠,我有话跟你说……”

“就是东家收账的事呗,那家太太我熟着呢,包在我身上!”

“明珠!”他被女人一混,又不知道从哪裏说起好了,忽而听见前面有响动,却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他撩开帘子,却听见冯小猫正对着一个大个男人赔笑脸,“我可能记错了……嘿嘿……”

光线照在木门上,将影子拉得颀长,抖落了一院子的清凈和疏离,因为他正好站在光线不及的阴影处,他其实看不清那个男人的神情的,冷笑了一声,“哼,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孩算什么本事?”

男人缓缓抬起头,钟檐将焦点集中在他的脸上,就这么一眼,钟檐却觉得将胸腔裏跳动的那枚心臟取出了在火裏煎过在水裏捂过在刀山上滚过,还给丢了,最后找回来了原封不动的重新按了回去。

“你就是那个欠我钱的钟檐?”带着迷惘和揣测。

“啊?”钟檐被他问的一楞,之前他想着再也见不着这个人了,也想过很多在地下相见的情景,却没有想到,真正见面了,会是这样一种情景。

他被申屠衍问傻了,“我欠你钱?”

原本申屠衍不是很确定,但是凭借小孩的态度,和他仅有的联想能力,只能想到这样一个答案,他的语气有些弱,“不是吗?”

“呸!”钟檐觉得他有些怪,却也说不出哪裏怪,只觉得申屠衍真是出去溜达一圈胆肥了,敢这样和他说话,“我欠你钱,你还欠我钱呢!你吃我的,住我的,我还教你手艺,快,学费拿来!”

“这样啊……”申屠衍冷汗直流,他没想到自己失忆之前是这么不知分寸的人,怎么会欠这个讨债鬼钱呢?“我欠你多少钱?”

他觉得对方实在是太凶了,说来也奇怪,在战场上的时候,刀光剑影过来,他都没有躲闪,可是偏偏看到了这个瘦弱青衫的伞匠,竟然有一种本能在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退让,明明无论体能还是身手,这个人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他在想他究竟和自己有什么相干,是朋友?是兄弟?可是他的态度这么不友善;是敌人?是仇人?可是他也没有一斧子砍过来;该不会他真的是自己的债主,欠他很多钱?可是秦了了让他来找他,不是把他往火坑裏推吗?

“多少钱?”钟檐面无表情,眼睛却睁大,一字一顿的说,他觉得申屠衍出去兜了一圈胆子肥了不少,都不像他了。

他只觉得申屠衍有些奇怪,却又说不出哪裏奇怪,只是觉得这样的蹊跷,莫不是在做梦吧,要不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裏?

“哼!卖了你也还不起!”他终于冷哼一声。

这个时候,蒋明珠听到动静,也从裏屋出来,笑盈盈问他,“相公,你在跟谁说话?有客人来吗?”

“没有。你听错了。”钟檐“膨”的一声将木门拉上,吓得原本站在门前的申屠衍赶紧后退了一步。

“那你关门做什么?”蒋明珠奇怪问道。

“没,天色不早了,我想着早点收铺子。”钟檐回答。

蒋明珠哦了一声,也没有深究,继续回阁楼去研究从王贵媳妇那裏赢过来的首饰。冯小猫玩够了,想着阿爹该找他了,就屁颠屁颠的跑回了家。

暮色降临,雾气渐渐聚拢起来,金井坊裏远远近近的灯火逐渐亮起来,视线被拉倒城外的岱山瞑天。

一道蓬门,隔着两个人,屋内的人专心致志于手下的活,屋外的人如同竹竿子一样杵在路中央,谁也不看谁,也一句话不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期间,钟檐没有抬过一次头,可是他却知道,申屠衍就站在那头门的背面,他的鼻子,眼睛,嘴巴,被夜色勾勒出来,在青冥天色的背景下渐渐生动了起来。

于是他趁着申屠衍发楞的时候偷偷瞄了申屠衍一眼,嗯,和记忆中分毫不差,这梦境,未免真实的可怕了。

他这样想着,日子一日一日这样过着,似乎每一天都是昨日的延续覆,却又衍生出不同来,比如想起去年隆冬的时候,申屠衍大概已经预感到了他要离开,所以他才放任着自己跟秦了了成亲,那一日,鹅毛大雪,他几乎魔怔了一般下山去找他,在他走遍了大半个兖州城,终于找到他的时候,他却只递给他一直还温热的地瓜。

他说“等他有了第一个孩子他就回来。”后来因缘际会,他没有第一个孩子,可是他已经回来。

他去年出现在金井坊也是这个时候,到今天刚好一年,他回来,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加值得庆幸的吗?

——即使在梦裏。

刚才钟檐一直努力忽略,因为知道自己这辈子时运不济,大概是没有这么好的命,所以,大概是梦,可是他却忽然想要放弃了跟自己较真,伸出手,触摸那轮廓。

指尖微凉,他下意识的缩了缩,抬起头,门口哪裏还有人影?

不知觉勾唇苦笑,“果然是梦啊。”

申屠衍看钟檐今天是没有要开门的意思了,所以他一路溜达,不知觉走出了金井坊,两旁的楼中都闪着忽明忽暗的灯,他想了许久,一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忽的,感觉有人在拽他的裤腿,他低头,正是刚才骗他的小孩儿。

“餵,大块头,被人赶出来?”

申屠衍冷着脸,不搭理他。

“餵,要不你跟我回我家吧,明天还去钟师傅家蹲点,他总会见你的。”

申屠衍把头一抬,飞快的说了好。

冯小猫抓狂,怎么这么容易就答应了,说好的一个游侠的品质呢?

第十支伞骨·承(下)

冯小猫伏在桌子上,看着眼前的男人吃面。

他眼珠子滴溜溜的转,看得申屠衍十分不自在,“你……真的是来找钟师傅的吗?为什么他这么讨厌你?”

申屠衍抬起头,一楞,苦笑,“大概我真的欠他很多钱吧……可是我不记得了。”他那样难过,难过的不是因为原来他要找的那个人居然是债主,而是他根本就不记得了。

冯小猫“咦——”了一声,表示鄙夷。不记得了就可以不还钱了吗?“切——你们大人总是爱用不记得找借口……”

两个人一大一小沈默了一阵,申屠衍终于扒拉完了那碗面条,打了个饱嗝。

“大块头呀,你是不是从北地而来?”

“嗯,算是吧。”

“那你知道北境还打战吗?胡狄人是不是都被打跑了?皇……缙王回朝了吗?”

冯小猫的问题接二连三不带歇的,申屠衍皱眉,奇怪,“你一个江南土生土长的小娃娃管北地的战事做什么?”反正也不是你一个弹弓就能打赢的。

冯小猫别过脸去,哼哼,“你管我,不说拉倒!”

他们坐在宅子的门槛上,八月末流萤散尽,院子裏的一树槐花开得热烈,当地人将他摘下来做槐花饼子,香甜好吃……申屠衍想着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的呢?明明与胡地相隔十万八千裏,可是他兜兜转转了许久,明明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错过,最后还是坐在这个赶上了槐花的热闹。

许久,他才嘆气回答冯小猫的问题,“不打仗了……胡狄人都被打跑了,缙王有没有回京,我还真不知道……”

冯小猫转过头来,眼中隐约有水光。

宣德十二年,江南烟火喧嚣,离上次的太平盛世,已经过去了足足三十多年。

钟檐其实也没有睡好,因此第二天来开铺子门的时候,顶着非常大的黑眼圈。一开门,就看见一尊木头蹲在自己的铺子门前。

时辰实在太早,晨雾都还没有散尽,路上的行人稀稀拉拉,是早期做生意的小贩和匆匆上路的商旅,而蹲在自己家门口的这个人不是他们其中任何一种,而且和空旷的街道对比起来,有些扎眼,还有些傻气。

钟檐有些不想搭理他。

他这么想着,也真的这么做了。

申屠衍原本想着问一下自己是否真的欠钱,如果欠了,他不管怎么样都要还上的,顺便也可以问一下自己以前的事情,在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亲人,可是看着钟檐就要转头了,一句话就脱口而出,“那个……多少钱?我给你。”

申屠衍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果然钟檐原本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色顿时变黑了……于是申屠衍再一次被挡在了门外。

雾气渐散,街上人来人往越来越多,喧嚣而浮华,连空气中也带了早市裏的芝麻味还有铜钱的味道,他赶了一会货,在往门外看了时候,那个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下午的时候,申屠衍又来,见大门紧紧关着,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他往回走,实在是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要一日一日在那个古怪的伞匠铺子面前等,自己又在等什么,可是人生哪裏有那么多道理可讲呢?

他穿越喧闹的集市,看着来往商贩不觉,从中也夹杂着许多打马过市集的年轻人,他们分散着走向寻常的弄堂,寻常的人家,扑入老母的怀中,用手举起年幼的孩子,牵起温柔妻子的手。

他们是战后归家的壮丁,从北地而来,终究回归乡野田间,成为人群中再也分辨不出不同的普通人,像穆大有最初的梦想一样。

申屠衍与他们逆向而过,不时朝着迎面而来的人点头微笑,他想,那是一种尊重,对出生入死的军人的尊重。

也有不少目光聚集在他的身上,他起初并没有觉察出什么不对,直到人群中爆发出一场骚乱,而他,虹后知后觉,直到被团团围住了,才觉察出这些人的目标是他。

“你这个叛国贼!受死吧!”申屠衍从那些年轻的退役士兵的脸上,读出的岂止是愤怒两个字,他不明就裏,拳头来了他就躲闪,偶尔被逼得急了也会反抗过去。

他一路跑,后面的青年一路追,所经过的地方,摊位翻塌,瓜果乱飞,鸡飞狗跳的,他不知道他对他们微笑,而他们为什么看清了他的脸就变得出离愤怒,简直像他是杀夺了他们妻儿的恶徒一般。

他自从受伤了以后体力就大不如以前,不过从集市的东面跑到了西面,已经是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他看看了看身后,是临时用木头做成的架子,已经没有了退路,“你们……为什么……要打我?”

“为什么?”其中一个青年大笑,“你问我为什么,投靠了敌国的人还有脸来到大晁?”他们都曾经在申屠衍的军营中呆过,对着申屠衍多少怀有敬佩之情的,可是心中的一个偶像般的人物,轰然倒塌,恨意远远要来得汹涌的多,“可惜我们都看错了人!”

申屠衍的后背汗涔涔的,汗液湿冷的粘在身上,十分的难受,可是他却无心思去思考难不难受的问题,因为他的手脚忽然之间动弹不得了,僵硬得毫无知觉。

两条腿如同被灌了铅一般,沈重的迈不开步子,他那要死不活的老毛病就在最不恰当的时候统统都发作了,他额头上又渗出了许多汗水……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越来越多的人向着他靠近,黑压压的一片,将他围得密不透风,他苦笑——大概这就是命吧。

紧接着劈头盖脸的拳头全部往他身上招呼,他已经麻木的感觉不到痛楚,他的视线裏都被蒙上一层血色,天空,房屋,街道……他忍不住想,他的前三十年真的是这样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吗?为什么每一个人都对他不友好?甚至巴不得他去死?

钟檐经过东市闹街的时候,正是早市收摊的时候,田裏垄上中的蔬菜瓜果,过了晌午就算不得新鲜了,厚道的菜农果农总是不愿意让人吃半点不新鲜。

他走过石桥的时候,阴霾的天边忽然射出一道阳光,刚好照在他的脸上,他晃得睁开眼,等到终于睁开,他望见的第一眼是来来往往的人潮,那是云宣的烟火生息。

这一日裏东市热闹得异常,钟檐是个爱凑热闹的人,拨开人群,看一看究竟是哪家的猪肉减价卖了,还是谁家的老子拿着藤条打小子?

看见是一群人围着揍一个人的好戏,被围着挨揍的那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却楞是没有吭一声。他一楞,下一秒冲到那个人的面前,张开双手,如同母鸡护雏一般护在那个人面前。

“这是金井坊的钟师傅吗?你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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