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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八支·起(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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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什么?不做什么。”钟檐嘿嘿笑道,索性在旁边的竹凳上坐下,“已经入了秋,几位兄弟怎么还是这样的火气?”

“钟师傅,这个事你别管,就让我打死这个恶贼!”

“哦?”钟檐瞇了瞇眼,瞥了申屠衍一眼,“不知道小兄弟和这个恶贼有什么恩怨,是杀人放火了,还是□妇女了,和在下和他之间的恩怨相比,孰轻孰重,这样也好确定这个人是交给谁处置比较妥当?”

几个人惊讶道,“钟师傅与他也有仇?”

“仇算不上。”钟檐摇摇头,“但是他欠我很多很多的银子,我这辈子攒的老婆本,就被他顺手牵羊了。”

说完,补充了一句,“他不还我钱,我跟他没完!”

几个青年心中一窘,但还是没有人敢反驳钟檐,“那还是钟师傅的事情重要。”

钟檐将被打得少了半条命的申屠衍带回伞铺,给他上药,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将药膏涂在他的眉梢,鼻翼,脸颊,揉捏到均匀。

申屠衍有些窘,即使碰到了伤口也不敢喊疼,因为他见识到这个人的脾气有多么坏,嘴巴有多么毒,所以钟檐让他做什么他都照做,直到钟檐说,“把上衣脱掉!”

“啊?”申屠衍的脸刷的一下就红到了耳根,憋得跟大红薯一般。

“啊什么?听不懂?”钟檐眉毛上挑,张口大骂,“还是说,申屠将军的精贵身子,我看不得?”

“不是……”钟檐冷汗直流,剥下那件沾满了血迹和污渍的衣服。

接近正午,日光从屋子的那头慢慢爬过来,爬到了申屠衍身上,他的脊背上,新伤旧疤,在明晃晃的白光下,比比皆是。

——比他去年离开的时候,又多了许多伤口来。

他涂了伤药的手指慢慢抚上他的脊背,他也曾坏心眼儿的想,疼死你,不疼过不长教训,在这裏平平安安过日子有什么不好,就喜欢乱跑,就喜欢到处逞英雄,少了你一个,难道太阳不升起了吗,月亮就不亮了……

他这样想着,眼圈有些酸,最终还是轻轻的下手,开口道,“待会儿有些疼……你忍着点……”

于是申屠衍咬着牙,楞是没有吭半句。

可是钟檐却更加难过了,从小的时候,便是这样,明明他们只相差一岁,在他割伤了手指也要在娘的怀裏滚好几圈的时候,那个少年已经以冰雪为骨,多大的苦处都不皱一下眉毛。

第十支伞骨·转(上)

钟檐说,“要不你还是叫出来好了。”

申屠衍有些窘,不让叫的人是他,让他叫的人也是他,可是申屠衍在钟檐就是这么没原则,失忆前惟命是从,失忆后也只敢在肚裏腹诽一番,他木着脸,哦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钟檐手上的药都抹的差不多了,忽然意识到申屠衍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问,“你为什么不出声?”

申屠衍仍旧摊着脸,“哦,好疼……”

钟檐去收拾那些药罐子,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睫毛下垂着,手下却狠狠捏了男人的大腿一下。

“刚才那群人打你的时候,为什么不躲?”钟檐的眼裏忽然闪过一丝痛意。

“我……打不过。”申屠衍很孬的缩了缩脖子。

“打不过你不会跑呀!你傻呀!再说申屠将军不是以一敌百吗,不是很厉害吗?这么几个毛头小子都打不过了!”他银牙一咬,冷笑道。

申屠衍喉头哽住,说不出话来,他心裏疑惑,这个人不是他的债主吗?怎么好像很关心他的样子。

他这样想着,钟檐却已经起来掀他的裤腿子,他便是躲也来不及,只听“嘶”的一声,那布料已经生生裂成两截,只可怜遮不住任何东西的碎布料留在他的身上,露出青筋遍布的一双腿……

“你!你的腿……”钟檐之前已经想到了一些,可是看到了,还是惊诧的说不出话来。

——明明曾经是那么健全的一双腿,带着他走遍大晁繁华的一双腿,在云宣踩着水花背着他的回家的一双腿。

申屠衍苦笑,他不是不想跑啊,而是全身僵硬,根本就跑不了啊。

钟檐终于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他不知道在申屠衍身上,究竟还发生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他只能默默的转身,回裏屋,取了一套干凈的衣服,静静坐在一边等他换上。

申屠衍极其艰难的换上衣服,钟檐却一点也不帮忙,只冷冷看着他,过了很久,他才完成了一系列的动作,衣服刚好合身,是他离开时留下的衣服。

申屠系着衣带,忽然抬头看不发一言的人,“其实你不是我的债主吧?”他忽然自嘲的笑了笑,“我问的很傻对不对?可是我是真的不记得了,以前所有的事,可是我一看到你,就觉得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可以信任的人了。”

“谢谢你来救我。”他苦笑着,终于系好了最后一根衣带。钟檐沈默了许久,却仿佛忍无可忍一般,走到他的面前,解开他之前系好的衣带,将系错的衣带重新系了一遍。

“我真是笨吶……”申屠衍有些羞赧,“不过,我好像猜对了,你是关心我的……那你昨天和早上为什么不理我?”

钟檐却恢覆了原来冷淡的表情,与他保持一臂之距,“你想多了,我就是你的债主……”

——只不过,你欠我的,不是很多钱。

是一辈子的时间。

申屠衍躺在那窄窄的木板床上,床边的窗户被吹开了,风灌进来,有些凉,他却懒得翻身,那些鸟儿雀儿的鸣叫身,雨丝滴答的声音,红尘集市中的喧嚣声都渐渐听不清了,他觉得眼皮子很沈,很快就沈沈睡去。

他什么也不想想,仿佛千山万水而来,就是找这样一个地方,然后好好睡一觉。

而这厢钟檐却没有闲心思,他一个人在院子中呆坐了许久,恍恍惚惚的,反覆咀嚼着申屠衍的最后几句话,仿佛申屠衍说的不是正常人能够理解的。

“记不得了……记不得了……”算是什么呢。

日光已经渐渐推出了他的屋子,他却忽然站了起来,三步两步的就往古城的阡陌巷子裏钻,他的两旁是不断倒退的青瓦白墻,牌坊古井。

这条巷子他二十多岁的时候便走过,那时候他初来云宣不久,刚从北地死裏逃生回来,带着一只晃晃悠悠的残腿,那时候邻裏的大叔大婶们看着这个青年,模样也好,又有一门手艺,做上门女婿是再好不过的了,可惜了一条腿是废了,就在他们啧啧惋惜的时候,一个人说,“为什么不让孝儒裏的老大夫看看,那郎中,可神了呢,我女儿的癞头病就是他治好的呢……”

那时候钟檐本来不对自己的腿抱有指望的,但是想着是不是也不错,那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穿越这样一条弄巷,去寻找一个叫做廖仲和的人看病。

可是,后来,因缘际会,他终究没有医好这样一条腿,也就再也没有踏入过孝儒裏了,这样过去都已经十多年了,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叫做廖仲和的无良郎中还在不在?是否还做着这门营生?

他这样想着,顿时觉得脚步也轻快起来,几乎快要跑起来,耳边的风呼呼作响,明明是那样错盘覆杂的小路,隔了十多年他竟然全都记得,一抬头,便看到了当年的医庐。

斑驳的门上边的牌匾仍然当然狂妄自负的狂草,仍旧是“千金不医”四个大字。医馆门半掩着,一对小儿女蹲着前面玩得起劲,看见了生人,“咦——”了一声就钻了进去。

春风不识风尘客,何以妆成笑少年。

钟檐笑了笑,沿着湿滑长满苔藓的路进去,站在挽袖捣药的布衣郎中面前,笑道,“廖兄还记得我吗?”

廖仲和抬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兄臺哪位?怎么瞅着眼生,不过兄臺是头上长脚,还是屁股裏生尾巴了?来我这裏的病人那么多,我记不清也是常事。”

钟檐来之前就知道自己会受这样一番奚落,强忍着,咬牙切齿道,“我是来求医的……”

“看出来了……”他没抬头,眼睑低垂着,淡淡的,“你不是很有骨气,不需要我医治的吗?”

“你!”钟檐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十多年前他的确说过这样的话,那时候,廖仲和的师傅还在,这医庐还不是廖仲和当家,“咳咳……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说什么也不记得了,那算是什么病?”

廖仲和忽然轻笑了起来,眉目上挑,“哪还有什么原因?不是痴了,就是傻了呗!来,钟檐兄,过来我给你好好脉,看你还有没有救?”

钟檐自然是不搭理他,背着手站在低檐前面,原本在内屋玩耍的孩童忽然追赶着跑了出来,一个躲在廖仲和的后面,一个追赶着他叫着爹爹……钟檐忽然楞了,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他第一次踏进这个医庐的时候,廖仲和也不过是一个学徒,也是这样拿着药杵捣药,心心念念想要成为世界上最好的郎中,后来,他们约定着,他们都要变成自己心中最想要的模样,如今,一提起孝儒裏的妙手郎中,再也不提当年的老郎中,而是说那个赤脚走云宣的廖氏郎中了。

钟檐沈默了许久,在这一剪光阴中,探究着这个叫做时间的东西,还会把他,还有他们雕琢成什么样子,可是他想了许久,才想出了一些轨迹。他自嘲的笑笑,“廖仲和,我想,我认输了,你已经变成了当年你最想要成为的样子,可是,我……却求不得半分圆满。”

廖仲和抬起头,看着当年与他抬杠,发誓也不用他的药的少年,如今消瘦的青衫男人跪在他的面前,脸上还带着笑容。

“我知道医庐的规矩,千金不医,能让大夫出诊的,总是要舍弃一些东西去交换的,现在,我求你了……”

第十支伞骨·转(下)

他说

“廖仲和,我求你了……”

他踟蹰着,抬起头,透过那个即使跪着也依然挺拔着的身影,似乎又看到了当年即使腿废了也不肯下跪的少年。

廖仲和这一辈子医治过那么多人,其实说起来,他的第一个病人是钟檐。

钟檐第一次踏进这医馆的时候,廖仲和已经在这个医馆学了七年医,可是比他晚来的学徒都已经出师,可是他却仍然不被允许单独医治病人,是他的资质太平庸了吗?可是老郎中也称讚他资质出众,他十分纠结在意,却也不敢声张。

可是当钟檐踏进这间屋子裏的时候,事情有了一些改变。他始终记得那时候的钟檐,晓寒春衫薄。

不久之后,堂裏就传来争吵声音,廖仲和见过那么多上门求医的人,少不了被他的师傅轰出去的人,他的师父医病要和眼缘,偏偏和他师父老人家眼缘的人又实在太少,因此,常常便会出现这一幕。

他在门边,听见老郎中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没有黄金,那就跪一跪吧。

可是后来,他便看见了少年一瘸一拐的出来,他打量了他许久,少年突然失去了一条腿,想必是极其难受的,可是他脸上却没有悲恸的神色,也是那个时候,廖仲和才真正註意到钟檐的。

那段往事,如今想来,原来都是一样的,即使命运百折千回,原本应该长成茂林修竹的男人,却因为命运,隐蔽于闹市,寄生于市井,可是,其实不管再怎么变,倔强是一样的,坚持是一样的……

许久,他才应了一声好,他倒要看看能让钟檐低头的傻子究竟是是什么模样,难道比他自己的腿还有重要,

钟檐回到伞铺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日光从瓦片的缝隙中漏下来,一地的碎金子,申屠衍已经醒了,立在大堂中,打量这古朴的建筑,房梁上的雕画,屋顶上的搁着的旧伞,还有案桌上摆在正中间的灵位。

光斑落在恰好落在他的脚边,他迟疑着抬脚去踩,结果扑了个空,又用另一只脚去踩另一个,带着童年也不曾展现出来的探究欲。

这个世界,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前世的疾苦与欢愉,搁着记忆这样一道鸿沟,倒也蓬山不见了。

钟檐站在门口,心中涌出一段悲恸来……许是他的脚步惊动了他,他抬起头,朝着钟檐笑笑,收回那一只脚,不好意思的笑笑。

——呆子。

钟檐在心裏暗骂,嘴上却什么也没说,倒是申屠衍赶忙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地上未完成的纸伞,嘿嘿笑,“钟师傅,你做的伞真好看,真是好手艺!”

钟檐继续不说话,心裏却想这呆瓦片真是越发呆了,他见钟檐没理他,继续没话找话,又说,“嘿嘿,能嫁给你的姑娘肯定很有福气,这个灵位上供奉的,不知道是谁?”他原本就不怎么认识字,现在就更加不认识了。

钟檐咳了一声,觉得这情景实在是太过于诡异,申屠衍指着自己的牌位,问他供奉的是谁,可是他才不想告诉他是谁,也不想撒谎,于是清清嗓子道,“咳咳,是我媳妇。”

“……”申屠衍觉得尴尬,刚夸了人家媳妇有福气,没想到早就不在了,实在是马屁拍在了马眼上,他沈默着,却觉得有人伸手来扒自己的衣服。

他回过头,看见了钟檐的那一张棺材脸,吓得七魂去了三个半,忙用手掩住不断往下拽的衣物,结巴道,“钟师傅,你看着光天化日,朗朗干坤,不太合适吧”

他的额上又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晚风中变得又冷又黏,他心想着,这个钟檐这么凶就罢了,怎么还有扒人衣服的嗜好……

钟檐想着真烦,又不是黄花闺女,捂个什么劲,一把将人的衣服拉到腰以下,看着男子背部青青紫紫的痕迹,有些口子上还结了痂,有些口子上仍旧留了脓水,心中一凛,想着该死的廖仲和摆什么神医架子,再不过来,后背都要烂透了。

“还疼吗?”钟檐的手抚摸着那些细密的伤口,他不懂得医理,也不怎么会照顾人,以前同这个人呆在一块儿的时候,也是他照顾他居多,现在他想着也只能将伤口重新清理一遍,以免发炎烧起来。

申屠衍看见钟檐有所松动,赶紧系上中衣,笑道,“不妨事的,钟师傅,你真是好人。”

钟檐咬牙,恨道,“没办法,其实我想把你扔大街上餵野狗的,可是,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这块傻木头。”

申屠衍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可是究竟哪裏有道理了,他也说不出,于是他觉得要想清楚这些道理,必须要问清楚,自己和这个钟师傅究竟有什么纠葛,他这么想着,也就开门见山的问了,并且问得相当没有逻辑,“钟师傅,你是我什么人?”

钟檐一楞,失神了一会儿,忽然起了坏心,板着脸道,“我是你爹,快叫爹!”

“……”申屠衍觉得自己背上的冷汗流得越发汹涌了,他是失忆了,又不是智障了……

忽的,门口响起一阵女子的娇笑,他们抬头一看,却是蒋明珠。

这几日,蒋明珠每一日都出门与其他太太们磕牙赌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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