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圆明也是常人，自然有好奇八卦的心，他快速浏览着比弗利的信息和花边新闻：“估计是跟‘岁’这件衣服有关系吧？我看他之前还有个八卦新闻，说他跟比他小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出去约会，不过后来他就当上首席设计师了，这类新闻也没有再出现。”
到了警局，几人都去旁听了口供的录制，除去精神状态堪忧的比弗利，冷静下来的小诺和神色低落的一助分别坐在审讯室裏，倒是把这多年前的陈年往事说得清楚明白。
一助说，在比弗利先生还是首席候补的时候，她就是比弗利的助手和徒弟。但她只记得比弗利确实曾经有个聊得来的忘年交，他们相差二十多岁，对方是个很有设计天赋的女孩，当时还传出了一些绯闻流言。不过很快比弗利设计出了“岁”，那个女孩也销声匿迹了，比弗利跟她提过，说女孩很有天分，他很欣赏，教导了她一段时间她就出国进修去了。关于这件让比弗利先生坐稳首席位置的“岁”，是不是真的出自比弗利之手，她也不太清楚，只是“岁”亮相之前，比弗利先生都没有长时间地待在工作室裏设计，因此她才有所疑问。
而小诺则是真正的知情者，据她所说，她有个青梅竹马的好友叫小薇，两人家境相似，都热爱服装设计，小薇先于她来到a市，没过多久就兴高采烈地告诉她，她所崇拜的芳希女士旗下品牌“芳浓”註意到她很有天赋，首席候补之一比弗利先生慧眼识珠，经常教授她设计经验，带她参观芳浓的设计工作室，鼓励她做自己风格的设计，还许诺等她毕业就让她进入芳浓，当自己的助理和徒弟。
小诺羡慕之余自然为好友高兴，等自己好不容易攒够了钱来到a市找到了小薇，却发现她的生活过得也不太如意。比弗利先生是伯乐也是严师，虽然他年过半百，但并不和蔼，时常对小薇的作品要求甚高，措辞也比较尖锐苛刻，让本来乐观大方的小薇时常陷入自我怀疑，经常半夜躲着自己哭泣，或是打电话给小诺。她并不抱怨，只是沈默着流泪，让小诺十分心疼。
小诺坐在沈寂的审讯室裏，语气冷静的可怕。空气裏只有她陈述的尾音和笔录员敲击键盘的声音：“如果他能就这样让小薇进入行业就罢了，但他做了什么呢？”小诺闭了闭眼，声音几近悲怆：“那件裙子出现的前几天，小薇难得一扫疲惫，很兴奋地跟我说，她终于设计出了一件合格的作品！比弗利先生都夸很完美！我也很替她高兴，想看看那件作品，但小薇说，比弗利先生要把这件作品加入芳浓的下季度新品，还要参与比赛，暂时需要保密。不过她说，她给那件衣服起了名字，叫时光，代表着这些年我们为设计为热爱为梦想付出的时光和青春。”
她看向天花板，对虚空微微笑着：“过了几天，‘岁’一炮而红，各大媒体吹捧着这件充满灵光和朝气又不失古典的作品，说它继承了芳希女士的风格又融合了流行的元素，称讚它的设计者，芳浓的新晋首席设计师，比弗利。”小诺的笑容渐渐灰败，如过了花期的花蕾：“我看着电视上铺天盖地的新闻，心裏却隐隐不安。直到深夜，我才打通了小薇的电话，她语无伦次，声音裏除了绝望就是恍惚。她不断地叫着我的名字，仿佛听不到我焦急的呼喊。”
说完，小诺沈默了许久。审讯室裏的警官也没有再多问，另一个房间裏的陆圆明几人看着屏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在电话的最后，我只听到她颤抖地嗫嚅道‘那是我的……’”小诺的声音裏带了些泣音：“之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小薇了。”
黎昉忍不住骂了一声。a市很大，足以让一个绝望又不富裕的女孩悄无声息地消失，也足以让一个衣冠禽兽享尽荣誉和财富，而小薇那年轻却破碎的梦想，被改名换姓地剥去了它原本的渴望，只化作一道道思念和怨恨的伤疤，铭刻在另一个女孩的心裏。
“其实我原本就没想让这场走秀顺利进行，”审讯室裏，小诺还在说着，她似乎卸下了什么重担，神情也轻松了些，更多的是怀念：“如果没有‘狼人’，我也准备以保证走秀顺利进行为名在‘岁’的化妆室裏等着，但我始终无法下狠心毁掉‘岁’，那毕竟是小薇的心血。没想到‘狼人’盯上了这件衣服，我也正好借他的东风了。”
“当时具体的情况是怎样的？”负责审讯的警官问道。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小诺回忆着，“我记得我坐在房间裏，然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快到点了，而模特和造型师不知怎么的也在打盹，我就打开了密码柜取衣服，发现柜子裏撒了好多花瓣，衣服也变了。我知道应该是‘狼人’动了手，就假装什么也没发生，叫醒了模特他们。”
后面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了。陆圆明静静地听着，抛开那些不可深究的往事，“狼人”的手法也没有完全弄清，比如他是如何潜入和溜出守卫严密的会场，又是如何在密码柜自动解锁前打开了衣柜调换了衣服……黎昉倒是被小诺的故事打动了，不断表达着自己的同情和愤怒。而冯之南提醒他别在文书汇报裏提太多，毕竟他们是负责“狼人”事件的，至于故事的真假和后续处置，就要交给其他部门的同事。
几人又商量了一会儿才离开，陆圆明出门的时候经过了审讯室，碰巧看见小诺被同事们拉着带出房间。小诺抬起头，平静的眼神撞上了陆圆明不知所措的眼眸。
陆圆明不知该说些什么，说小诺帮助了“狼人”，让他们错失了一个捉捕“狼人”的好时机是没错，但说小诺情有可原、令人惋惜同情也没错，他眼神躲闪，下意识咬住了唇瓣。
小诺倒是很平静大方，还叫住了他：“陆警官，你知道为什么比弗利看到你就发疯了吗？”
陆圆明摇了摇头，就听到小诺说：“因为你男扮女装的时候，跟小薇很神似。”她一边说一边用怀念的眼神望着陆圆明，“五官，给人的感觉，还有笑起来的模样……”她笑了笑，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低垂着头跟着警官们走了。
只留陆圆明呆呆地站在原地，他想打开手机，搜一搜那位叫付薇薇的姑娘，却什么也搜不出来。除了一张花边新闻中站在比弗利身边的模糊背影，和那件冠以他名的“时光”，以及一段心碎又刻骨铭心的回忆，再没什么能证明，这位怀揣着青春热忱和美好梦想的姑娘，曾热烈地盛开过。
她是一只死于烈火的凤凰，陆圆明想着。
夜深了，圆月在空中沈寂，静静地洒落着朦胧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