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楼龙宿见他手腕上戴着一串菩提子佛珠,不禁有些奇怪:“汝这是?”
弦知音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一笑,道:“意外吗?这是我最后一次执行总坛的圣令,过后,世间便再也没有智慧王弦知音,只有一个皈依三宝的弦知音。”
又道:“老师看了超轶主的信,反覆念了你好几天,却也拿不定主意,究竟是该用什么办法来治你才好。正巧这个时候,你的信也到了。既然你无意继续留在中原,老师正好借机召你回去。不过,我倒是想不明白你是怎么想的,是不想中原教主难做,方才求去?”
疏楼龙宿把玩着手裏的象牙柄团扇,笑道:“吾虽爱游戏,却也是惜命之人。一时不慎,叫人抓住了破绽,只好暂且避开,免得有朝一日被人万谛一灭,就此轮回红尘。”
弦知音一手端着茶盏,一手用盖子拨着茶汤上的浮沫,听他这么说,便忍不住反问道:“既然惜命,又何必自找麻烦,去夺什么屠龙刀?”
疏楼龙宿道:“麻烦,亦是一种趣味。”
“宝藏这种物件也是趣味?”
“财物于吾无用,吾所钟爱的,只是宝刀本身而已。不过,闲极无聊的时候也琢磨过几次,发觉琢磨不出来,也就丢到一旁去,不再理会了。”
弦知音放下茶盏,颇为无奈地看着他,嘆道:“龙宿啊龙宿,你喜欢搜罗宝物的老毛病还是没有变。”
疏楼龙宿打量着他,问道:“怎么,没有别的话?”
弦知音反问一句:“指责说教?对你,有用吗?你我师兄弟难得聚首,而我又即将远行,何必多嘴?那些大道理还是留给老师去说吧!”
疏楼龙宿会心一笑:“不再咬文嚼字的弦知音真是相当可爱。”
弦知音回之以一笑,又问:“你这一去,也不知几时才会回到中原,这裏的事可有个了结没有?”
疏楼龙宿意味深长地笑了,从紫檀木香案上的箸瓶裏取了一双银箸出来,去拨狻猊炉中的残香,缓缓说道:“制造麻烦的人,就应当有面对更多麻烦的觉悟。素还真很好,非常好。所以吾要送他一件大礼,已经命人披红挂绿,敲锣打鼓,送去武当山了。”
弦知音听了,心中猜道他必定是把屠龙刀送去了武当,送去了还嫌不够,偏要敲锣打鼓一番,闹一个人尽皆知,真是会作怪。
既然要回波斯,疏楼龙宿便让底下的人开始收拾行李。他的东西极多,单单是衣物就能装下几大箱,一时半会儿是收拾不完的。
弦知音也不着急,赖在一派秋容裏喝茶弹琴,或是和疏楼龙宿闲聊,琴棋书画诗酒花,哪一个都是可聊的话题。
疏楼龙宿在屋子裏种了好些昙花,姬月、九重紫、待宵孔雀、楼臺夜。因为昙花畏寒,冬天不移到屋子裏,怕是越不了冬的,这才摆在裏头。
他的昙花都是种在大瓷盆裏,长了三四米高,相当笨重,去波斯的路途遥远,这些花怕是带不走了。
疏楼龙宿觉得有些惋惜,站在花树旁边嘆息了许久:“明年这花或许会开得更好。”
弦知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也不点破,只是笑道:“波斯也有昙花,你要是喜欢,我倒是知道哪裏有好的,回头差人找了,送去给你。”
疏楼龙宿亦是一笑:“是啊,无情草木,何处没有?”
不久之后,疏楼龙宿便与弦知音一同离开了光明顶。途径于阗国时,见大雪封山,道路难行,偏偏他们行李又多,磨磨蹭蹭的,走了一个多月都没有走出多远。
一日,队伍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銮铃声响,疏楼龙宿不禁回头去看,原来是驮着丝绸茶叶西去的商队,眼神一黯,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
弦知音看在眼裏,大致也有些明白了。他知道他们这位俱明王的心有多小,装下一个他自己,装下他所钟爱的宝物,再装下他看中的人,便再也装不下许多了。
但是,只要装下了,就很难取出来。
这一点,恐怕连他自己也不能。
他忍不住嘆道:“同修多年,我竟不知龙宿多情至此!”
疏楼龙宿宛然一笑:“哈!意外吗?”虽是在笑,眼中却有些黯然,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会如此。
如此的,心不由己。
作者有话要说:
註:
1.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欧阳修
2.智慧王,俱明王,是波斯总坛十二宝树王的名号。
3.那几个昙花的品种,姬月和待宵孔雀是确实有的。“姬月”二字,本是“姬月下美人”,我嫌五个字太累赘,便取了前面两个字。紫色的昙花也有,是最常见的那种昙花和其它仙人掌科植物杂交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