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子无悔,
你又输了。”
玄术修长的两指捏起角落裏一颗白子。
“我刚刚就说了,我不会下围棋。”
让他做菜他能做出花来。
让他下棋,还是算了吧。
一连输了三次,池鸣有些备受打击。
明明每次看到不对劲,
他就开始认怂逃跑,
可最后还是被玄术的黑子在无声无息中包围。
原本还以为这次的这块小角落能盘活,
结果又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吃掉了……
两人从天亮下到日落。
云海翻腾,也染上了晚霞的金色。
“大佬,天快黑了,我要下山了。要是再晚些回去,
这山路怕不好走。”池鸣站了起来,
抬了抬有些酸胀的胳膊,
这下棋还真是比做菜还累。
“再下一盘,等下我送你回去。”玄术头也没抬,将黑子一颗颗捡起来,放回到棋盒裏。
“哈,
不用,
不用。”让玄术送他回去,怎么都有种怪怪的感觉。
池鸣想也不想地摆手拒绝。
“池掌柜,你这就不知道了吧,
你自己下山起码要一个时辰,可要是让我家主人送你,你就跟逛个后花园一样,
眨眼就到了。”卷毛摇晃着狗尾巴,有些自豪地道。
见池鸣不答,
卷毛又继续道:“池施主,
这君老山的斋饭可是出了名的好吃,
你不若留下来一起用斋,也不枉上山一趟。”
池鸣偷偷看了眼玄术,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勉强点头道:“那好吧,其实我回去也没什么事。”
“这次我让你三子,依然你先走。”玄术勾了勾唇,眼裏有着一闪而逝的笑意。
“好,我这次肯定不会再那么惨的!”池鸣信心满满地在最中间的地方下了一个一字形。
这次他决定不逃了,他要想办法把玄术的黑子吃掉。
逃跑什么,根本没有用。
然后,半个时辰后,他又输了。
看着角落裏孤零零的几颗白子,池鸣算是彻底认清了,他在围棋上没什么太大的天赋。
他站了起来,有些尴尬地笑:“还是逃不出你的手掌心,你让了我三子,我还是输了。”
“你若是想学,我可以教你。”玄术看着垂头丧气的池鸣,就像是看到曾经的某人,只是那人每次都会耍赖悔棋。
“呃。”他真的不想学什么围棋啊。
“要不我们玩一种新式棋吧。五子棋,和围棋差不多。”池鸣突然想到他曾经无聊玩过的一款棋类游戏,而且还玩到了八段。
“可以试试。”
“你看,这个就是这样玩的,你跑我追,绝对不能让对方形成五子连线,否则就输了。”池鸣简单地示范了下玩法。
“这次我让你先下。”池鸣从一开始的垂头丧气,又活了回来,五子棋是他的强项,总不可能再输了。
尤其他很擅长一子双杀,屡试不爽。
玄术没有说话,却是饶有兴趣地落下黑子。
两人你来我往,很快就分出了输赢。
“我赢啦!”池鸣有些激动,将手中的白子下到四颗棋子后面。
“你堵不住我了。”
玄术眸子闪了闪:“再来。”
嘿嘿,再来,你也堵不住我。
池鸣这次又换成了三角形阵和一子双杀结合才勉强赢了玄术。
他看着已经下了一大片的黑白棋子,不敢再大意。
然而,第三局,玄术就转败为胜了,用的正是他的一子双杀。
池鸣:……
“主子,斋饭做好了,是现在吃还是等等?”白毛不知从哪裏冒了出来。
“把棋盘撤了,就在这裏用饭吧。”
玄术今日下得尽兴,心情极其不错。
白毛和卷毛立马上前,一个移东西,一个摆餐具。
两人放下东西,全都走了。
原本还有点人气的园子裏只剩下池鸣和玄术两人。
气氛一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其实这种变化只是对池鸣个人而言。
他还以为吃斋饭是一起去斋堂,哪裏想到最后是和玄术一起用餐。
严格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两人面对面吃饭。
池鸣猛地咽了口水,紧张地收拢双腿,又把背坐得笔直。
他能不能端着碗去外面吃啊?
“吃吧。”
“你也吃啊。”
然后,两人都不说话了。
池鸣硬着头皮,拿起筷子夹起面前的一颗小青菜。
少油少盐,口味清淡,爽口、甜嫩。
玄术只吃了一筷子,就不吃了。
这裏的斋饭好吃,他多年前曾经吃过一次,可现在他却是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
池鸣只专註地吃面前的那盘青菜炒蘑菇,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
“你怎么不吃啊?”
他觉得味道挺好的。
“你吃吧。”吃不吃对玄术来说,都无所谓。
如果是他做的,你就另当别论。
玄术的视线落到池鸣的身上。
为什么偏偏是他,才可以?
池鸣只当对方挑食,也没说什么。
默默地将几碟份量极少的素菜都解决了。
他爬了一下午山,也着实饿了。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暖黄色的小灯打在池鸣脸上,如鸦羽般漆黑的睫毛散漫地垂着,投下一片暗影。
一只青色蚊子轻轻落在池鸣的脸上,可他却是半点都没有察觉。
玄术忽然倾身。
池鸣还没反应过来,玄术的指腹已经按在了他的脸颊上。
他咀嚼的动作一顿,一时间像是被人点穴了般。
他、他想干什么?
“你脸上有一只蚊子。”玄术又很自然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他的食指上有一个小黑点,还有一点红色的血迹。
“哦哦,原来你是帮我打蚊子啊。”池鸣松了口气,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上被蚊子叮过的地方痒痒的。
没想到这个时节居然有蚊子。
他吃几口饭,一会又挠几下,不知不觉被蚊子咬到的地方变成了红肿大包。加上他本身面白,就更加明显。
“不要抓,用这个。”
玄术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把一个玉色的瓷瓶放到桌子上。
“谢谢啊。”
大佬就是大佬,什么都有。
池鸣倒出一点绿色透明的汁液擦到脸上,清清凉凉的触感瞬间减退了脸上的痒意。
躲在暗处的卷毛都惊呆了,主子居然把玉露给了池掌柜。
要知道那可是雪神送给主子的啊,一共也就两瓶,珍贵得很。
“剩下的你留着用吧。”池鸣正准备把东西还给对方,听他这么说,又默默收回了爪子。
不要白不要。
“走吧,我送你下山。”玄术站了起来,朝着拱门走去。
池鸣急忙站了起来。
他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和对方保持十步的距离。
“你住哪裏?”
住哪裏?
池鸣一瞬间反应过来对方是问他现在的住处。
“云福客栈。”
“恩。”
玄术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他比池鸣高,身形修长,就连背影也异常的好看。
“到了,是这裏吧?”
“哎?”
池鸣心裏想着事,想着怎么还没到道观门口,冷不丁听对方说到了。
他抬头一看,眼前的不正是云福客栈。
即使很早就知道玄术很厉害,可亲眼所见就又是另一回事。
他怎么觉得自己就在园子裏走了一圈,转眼就到了这裏。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缩地成寸的术法吗?
“谢谢你送我回来,那我先进去啦。”
池鸣道了声谢,见玄术点头,才抬脚往客栈走。
和掌柜的打了声招呼,他就直接上了楼。
鬼使神差的,他偷偷地打开了邻街的窗户。
客栈门前空荡荡的,已经没了那人的身影。
他就知道。
池鸣正准备关窗,无意间又瞥到了不远处墻角。
那裏坐着一个人,正是之前看到过的乞丐。
像是感应到了池鸣的註视,原本萎靡地靠在墻角的乞丐却是突然睁开眼,直直地盯着池鸣所在的方向。
莫非他认识自己?
池鸣皱了皱眉,关了窗户。
一转身,就看到一屋子的妖精。
“主人,你回来了啊,看我给你买了什么好东西。”小狐貍把一个狐貍图案的面具塞到池鸣手裏。
“这是我今天淘到的美酒,主人,你尝尝。”胡霸天将一小坛子泥封的酒放到桌子上。
“主人,我也给你带了礼物,这是我在鬼市淘到的雪莲。”车夫不服输地从怀裏掏出一个黑漆漆的盒子。
“鬼市?”是他理解的那个鬼市吗?池鸣有些激动。
“鬼
市就是一些人或者妖售卖东西的地方,是我无意中发现的。主人要是想去,我下次带你去。”车夫挠了挠头,他纯粹是误打误撞。
“今晚不能去吗?”池鸣想去转转,看看能不能捡一些宝贝。
“不能。他们每月逢四、六、八,下午开市。”
“四、六、八,那后天你带我去转转。”
只要还开市就行。
因着要去参加比赛,池鸣起得比往常都要早些。
天还蒙蒙亮,客栈已经闹哄哄一片了。
住在这裏的大部分人都是来参加比赛的,还有部分是借着这次美食大赛出来游玩的。
池鸣今天穿得很简洁,一眼看去非常的干练。
大赛采用的是评委出题的模式。
参赛的选手需要自己带做菜的工具,食材则由此次大赛的举办方提供,如果参赛选择想自带食材也是可以的。
第一道考题是春。
池鸣第一个想到的是春卷。
春卷又名春饼,有立春的寓意。
因着各地习俗不同,可以包不同的食材。
可以是虾仁、豆干;也可以是猪肉、豆芽;还可以加土豆丝、胡萝卜、芹菜、粉丝等。
春天有树三鲜、地三鲜和水三鲜。
池鸣用的春笋、荠菜、香菇、干丝、胡瓜、野葱,加上扯成条状的云皮烤鸭。
春卷的做法也做了精简,抛弃了用热油煎炸至酥脆金黄的法子,而是直接用面粉糊出碗口大小的薄面皮,包好后直接食用。
有人做豆芽塞肉、有人做木耳炒肉,大部分人做的是和春笋有关的菜肴。
几个评委吃了一圈,甚至刻意避开池鸣做的春卷。
那种白白的、没有油炸过的面皮能好吃吗?还不如吃鸡丝签。
宫老头一开始没发现池鸣,毕竟参赛的人实在是太多,他们这些评委也不可能真的每一道菜都一一尝遍。有些通过品相或者气味就能直接淘汰。
宫老头有些郁闷,他大早上特意空出肚子,就是为了多吃点,让他失望的是,这一届的厨子都表现平平,在吃食上没有太多惊艷的地方。
就连香园的那道大炒麻辣笋丝,都没有引起他太大的兴趣。
反倒是江泽府那边出来的两个小丫头做的不错。
尤其是那个笑容干凈又有些胆小的小姑娘。
她炒的是一盘咸菜,用料也很简单,笋干、雪裏蕻、萝卜干、鸡蛋。
配料就更简单,盐、酒、辣椒。
可奇怪的是,他吃出了一种娘亲的味道。
就像是年少时娘亲给他做菜时才有的那种亲切的味道。
没想到其貌不扬的一盘咸菜能炒出这般情怀。
宫老头一边感嘆一边继续收罗美食。
那不是池小子吗?
宫老头眼睛一亮,摸着胡子走了过去。
这是什么?
春饼?
怎么是这种颜色。
宫老头心裏虽然存了些疑惑,手上的动作却是迅速。
他夹起一个巴掌大的春卷。
不管好不好吃,起码顶饿。
一口下去,鲜味在嘴裏激荡开。
他的眸子亮了亮,埋头又咬了一口。
笋丝的鲜脆、胡瓜的清甜、荠菜的野香、烤鸭的脆皮嫩滑,全都一股脑在口腔化开,就像是把一整个春天都吃进了嘴裏。
这鲜美滋味,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