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嘞,先生你们这裏有没有水,有的话我想讨点给我那驴喝……”卖炭人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在宋秉书身边念着,就像个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话匣子。
宋秉书关上门转身再看那卖炭人的时候,驼着的背直起来了,塌着的肩膀也抻开了,再不像个为了生计夏天卖炭的人了。
“你是秉章的人?”宋秉书问。
“没错宋先生,将军派我来的。”粗粝的大嗓门也变得低沈了起来。
“秉章做什么搞得神神秘秘的,出什么事了吗?我前些天给他写信了,不知道他收到了没?”宋秉书倒了一杯水给来人。
“收到了,正是因为那封信将军才让我走一趟。”
宋秉书不解,问:“那封信有问题吗?我裏面没有说什么,就问了问他和载阳一路上是否平安。”
“信没有问题,问题出现在送信的路上,将军他收到信时发现信封裏面有些许蜡屑,信被人打开过。”
宋秉书皱起了眉头,信裏没什么要紧的话,他并不怕被人看见,不过考虑到宋秉章的身份那时候便用蜡封住了,可没想到当时一念起时做下的举动倒真派上了用场,这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温家。
“将军让我来问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宋秉书仔细想了想,摇头说:“阿惠燕岭湖上的事已经完结了,府裏就来了个陈景明,可陈家没本事把手伸这么长,更不敢管秉章的事情,照理说是没什么事的。”
“将军猜是不是和吴州近来的事有关?前刺史死了,吴州刺史换了新人,朝廷同时派了治旱大臣下来,局势甚不明朗。听说温二姑娘与这位新刺史私交甚笃,温家是不是卷进什么事裏去了?”
宋秉书抿唇不语,温惠和梁品的事他自然有所耳闻,可温惠才回来不久常常忙得找不到人,而且跟温惠谈心这件事他也不擅长。既然温家连信件都被人盯着,说没遇着什么事他是不信的。
“家裏的生意都是阿惠一个人在打理,她很少跟我讲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清楚。”
“将军说闵家下场,吴州的事简单不了,让您劝劝温二姑娘不要意气用事,如果你们愿意,能回清州暂避最好。将军还说一家人,没有什么结解不开的,二十多年过去了有些事可以放下了。”
宋秉书面色凝重,良久才缓缓点头:“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吴州的往来信件已经不已经不可靠了,若有什么事,宋先生可以传话给上温家送柴的,那是我们的人,他们会把话传到将军那裏。若没什么事我就告辞了,留太久恐被人盯上了。”
宋秉书点头,从荷包裏摸出一锭银子,大声说:“找着了,都拿去吧够你们家用一个季了。”
“好嘞,先生真是大方,往后我还来你们学堂卖炭。”来人一含胸一缩肩,又成了那个被生活压弯肩背的卖炭人。
临到走了,那人思忖片刻,又低声对宋秉书说:“将军有一句原话,我想想还是说给宋先生听。将军说让宋先生这时候了不要整日扎在学堂裏,两个姑娘才是您亲生的,让您多对她们上上心。”话毕,头也不回地走了。
宋秉书看着那人离去的背影,长长地嘆了一口气:“秉章啊,你也觉得我是个不称职的父亲吧。”
说完宋秉书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回看他的一生,他何止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他还是个不称职的儿子,更是个不称职的丈夫。既没有给父母养老送终,又没能封妻荫子,男人的三个身份他一个都没做好。
这辈子这么长,他干了什么呢?细数他的人生,似乎找不到一个值得说道的地方,唯一问心无愧的就是教书这件事,他为了逃避家庭把心思都放在做教书先生上面,以为在一件事上的尽责可以填补另一件事上的愧疚,可到头来他才明白这根本就是两件不相干的事,他一直都在南辕北辙。
“白鹤啊,白鹤!”白鹤是跟着他离开宋家的书童,这会儿耳朵也背了,宋秉书扯着嗓子才喊答应了在旁边屋子裏照顾王越的白鹤。“找个人回去跟阿惠说一声,就说今晚一家人在一块儿吃个饭。”
然而宋秉书并不知道,此时的温府可以用鸡飞狗跳四个字来形容。
“你让他自己说话,我姐夫他难道是个哑巴吗?”
温惠见坐在陈景明后面的嬷嬷又抢在陈景明前面插嘴,不客气地打断了。
“哟,温姑娘说话挺不客气的,我怎么说也算得上是你们的长辈,你就是这么跟长辈说话的?”
说话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妇人,矮圆身材,脖子根上几圈肉一直顶到了下巴,尖细的眉毛横亘在圆饼似的脸上,看起来就是个刻薄人。
“姐夫,这位嬷嬷是你什么人?”
“方嬷嬷是我奶娘。”
温惠扯出一个笑,不阴不阳地说:“我当是什么长辈,原来是奶娘啊,吓我一跳,还说温家当真失了礼数了呢,这些天都没来跟长辈请个安。”
方嬷嬷细眉一竖想要发作,可想到这是在温家不是在陈家,生生把这一口气咽了下去。
陈景明则神色尴尬,跟温惠解释说:“方嬷嬷与我母亲关系极好,虽说t是奶娘,我从小很是尊敬她的。”
“那她奶的是姐夫你又不是我,方嬷嬷她也不必在我跟前拿这么大架子,我可以敬她,不过是看在姐夫你的面子上。只是温家有温家的规矩,我跟人谈事情的时候不喜欢有人抢白插嘴。”
温惠这句话把身份挑明了,她是温家的当家人,不是个这位方嬷嬷眼裏应该乖顺听话的小辈。温惠看出来了,这个老女人只怕在陈家的时候就是这样在温束楚面前作威作福的,一个奶娘都敢这样,更别提其他人是个什么嘴脸了。
方嬷嬷听了温惠的话脸都绿了,可俗话说得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在这裏没有陈景明的母亲给她撑腰,她喉咙那一嗓子到底没有嚎出来。
“好了,我们继续吧,我还是那句话,姐夫你让我去劝我姐可以,但你必须跟我说清楚我姐为什么要带着孩子回娘家。”
陈景明嘆了一口气,八字眉变得更耷拉了。
“楚楚跟我起了一些争执,她一时气不过就带着两个孩子走了。”
“因为什么起争执?”
“因为什么起争执要你管?温束楚嫁到我们陈家就是我们陈家的人,我们带自己家的人走还要你在这裏盘问?”方嬷嬷没忍住又开口了。
温惠深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息被点起来的怒火。
“姐夫,你让她走吧,她要是再说这些话我就指不定要做出些冒犯你‘长辈’的事了。”
这些天陈景明对温惠的脾气有了一些了解,知道她这话不是用来威胁人的,转头说:“方嬷嬷,您先回去吧,我走的时候二郎就有些闹腾,您去帮楚楚照管照管。”
“我不走,郎君你耳根子软容易受蛮横人的欺负,夫人就是让我来帮衬你的。”方嬷嬷往椅背上一靠,坐得更稳了。
“方嬷嬷,这裏是楚楚的娘家,没有人会欺负我。”陈景明好脾气地劝着。
“那自然好,嬷嬷不多说话了,嬷嬷就是想听你把这件事尽快跟温家说清楚,我们好回去,这都出来多久了,夫人该担心了。”
陈景明没辙了,转头递给温惠一个求助的目光,温惠无奈,只能点点头,不再赶人了。
“姐夫,你不把你跟我姐为什么吵架说清楚我要怎么去劝我姐呢?如今是她不跟你们回去,而不是我扣着人不放,你告诉我我才知道你俩的癥结所在,我才能帮你啊。”
陈景明点点头,觉得温惠说得在理。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娘想给阿萱订一门亲,楚楚不让,说两方孩子都还小,长大了成个什么样都还不清楚,万一不合适没必要硬凑在一块儿。”
温惠吃了一惊,道:“阿萱还那么小怎么就给定亲了?”
陈景明还没回答,他后边幽幽地传来一句:“你以为都像你,老大个姑娘了都还没嫁出去。”
“方嬷嬷!”陈景明出声制止了,不管怎么说,嚼人舌根子就不对了。
这会儿温惠倒没什么反应,类似的话她耳朵听得都起茧子了。
“阿萱太小了,我姐不让没什么错啊,毕竟她是孩子的娘。”
“可对方家裏是我们那儿的县公,这是门极好的亲事,本来以我们家的门楣是够不上的,只因为杨老太君见着阿萱实在喜欢,言语见透露出了几分意思,我娘就想趁热打铁把亲给定下了。”
“别说是县公,就算是国公也不成啊,万一那孩子长大之后成了个纨绔找谁说理去,这么做跟卖女求荣有什么区别,姐夫你也是这个意思?”
县公家的孩子能愁找不到媳妇?他们家的人这么着急给孩子定亲指不定有什么问题。
“什么叫卖女求荣,你这话说得忒难听了,我就说她跟她姐姐一样见识浅吧,商户裏出来的姑娘能有什么好心性的。温束楚肚子裏出来的女儿能嫁进县公家,她就偷着笑吧,几次三番出来阻拦,她是在害阿萱她知道吗?”
方嬷嬷又跑出来插嘴,事不过三,温惠这回忍不了了,伸手往桌案上一拍,震得茶盏都“咣当”一声响。
“主子说话哪有你一个下人来插嘴的份!我姐是阿萱的娘,她能害阿萱么,我看你们陈家一个个的才是想害阿萱!
你还有脸说我们温家,我们温家怎么了?偷了抢了吗,我告诉你我姐的嫁妆都能把你给活埋了去,你们陈家没有我姐带过去的银钱打点能有今天?得了人收了钱就换了一张嘴脸,下人还能妄议主子了。陈景明,我姐是不是你三媒六聘娶过去的夫人?你怎么就能容忍别人这么说她呢?”
温惠终于明白温束楚为什么过得不顺意了,有个强势的婆婆,又摊上了对他母亲言听计从的丈夫,换谁谁憋屈。
方嬷嬷见温惠拍桌子,一下子就站了起来,叉着腰吵道:“谁是下人?你说谁是下人!你姐见了我都要恭恭敬敬喊我一声嬷嬷,我跟郎君的母亲以姐妹相称,你比你姐还要没教养!”
“哼,跟一个奶娘姐妹相称,你们家陈老夫人还真不怕掉价。你是不是在我姐面前也这么颐指气使的,老虔婆我告诉你,我姐的涵养气度吴州上下认识她的人都要夸上一句,没教养?你眼睛长脑袋顶还被肥油糊住了吧,我今天让你来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没教养!”
方嬷嬷在温束楚面前作威作福惯了,被人当着面骂,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你……你说什么呢!我看你也是欠打,爹不教娘不管,我就说温家出不了什么好性子的姑娘。”
“你什么意思?你们陈家打我姐了?”
温惠的语气骤然冷了,难怪温束楚怎么都不愿开口,她想也没想到爹娘捧在手心怕化了的人受的是这种委屈。
“打她怎么了?打她是为她好,让她不要教坏我们家阿萱。挨了一个耳光就要回娘家,我看还是没打够。”
温惠的情绪似乎一子收了回去,方嬷嬷以为她被吓到了,还暗自裏得意,可熟悉温惠的都知道,这是她怒极的表现。
“谁打的,他打的吗?”温惠指着陈景明问。
“我们家郎君心善舍不得打,是夫人出手教训的,你去转告你姐,往后若是不听话还有下一次。”方嬷嬷抬着下巴看温惠,眼睛裏都是胜利的得意,不过她高兴得过早了。
温惠点点头,说:“不是他打的就好办了,我就不用去请示我姐了。”
这种外强中干的人温惠见得多了去了,仗着有人给撑腰就目中无人不知天高地厚了,他们要是动手就要加倍地还过去,不然还真以为是怕了他们。
“来人,给我掌嘴!让她爱插嘴,先把她嘴巴给我打得说不出来话!”
陈景明是坐不住了,赶忙站了起来想当和事佬。
“阿惠妹妹,方嬷嬷就是嘴上不饶人,心还是好的。”
“她心地好?她心地好能在男主子面前贬低女主子?陈景明你别急,我先解决了她,等会儿再跟你算账。”
“你敢……”方嬷嬷话还没说完,红菱走上前抡圆了胳膊“啪”一耳光甩在了她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