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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请问吴州温家怎么走?”◎
两年后,
大理寺狱。
即便是正午,热气也落不了多少到地牢裏去,凉飕飕的还充斥着一股霉味儿,
进来的人才往下走了没两步就连着打了几个喷嚏,
咕哝着抱怨:“这鬼地方的怨气忒重了。”
狱丞赔笑着说:“前几日连着下了几天雨,霉气重了些,地牢裏又通不了风,就这样子。这裏有些黑,
闵大人仔细脚底下”
“给你们大理寺于大人说,
给这牢裏点些艾叶、苍术熏一熏,别让这些犯人还没等着被处置,先得痨病死了。”
“是闵大人,我回头就让人寻些来点。”狱丞忙不迭地应着声。
“也不是我多管闲事,
只是你们知道的,关在这儿的这些人都不简单,结果难说。”这位闵大人放低了声音,
悄悄在狱丞耳朵边说着。“死了就死了,
但若没死又被放回任上了,
是不是要念你一分好。”
狱丞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难怪都说原来那位闵相的儿子会做人,深得圣心,这些小事他们平日如何会放在心上,
人家就能想得到,要不说闵家眼看着要倒了,又让他给撑起来了呢,
这位如今可成了圣上面前的红人。
“怎么走了这么久都还没走到?”闵于焕问。
“就在前头了,
闵大人您看,
那裏就是了。”
昏暗的牢房裏,一个清瘦的身影端坐在牢墻之下,身形如松。
“打开吧。”闵于焕指了指,示意狱丞把牢房的锁打开。
“梁品!还坐在哪儿做什么呢!出来,闵大人来宣圣旨来了。”
在狱丞的呵斥声裏,清瘦的身影动了动,有些费力地站了起来,慢慢挪动到了牢门前。两年的牢狱,让正值壮年的人行动变得颇为迟缓。
“闵大人,”一别两年,闵于焕也变了一副模样,穿上了绯袍官服,戴上了进贤帽。“别来无恙。”
“少说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所有人眼裏,闵于焕对梁品都是恨之入骨的。若没有梁品,闵寸芸不会病发卒中,口舌眼歪瘫在床上动弹不得,他的弟弟不会悬梁自尽,他的妹妹也不会发疯失踪。因为梁品这个人,曾经呼风唤雨的闵家只差一步就家破人亡了。
梁品是狱丞接进狱中的,此人入狱的原因众说纷纭。有人说他趁旱离间吴州和朝廷,意欲谋反;有人说他因揭露高官贪税被困吴州,不得已闭锁吴州城门,将真相悬挂城墻公之于众。说什么的都有,狱丞一开始辨不清楚真假,可后来他自己心裏慢慢有了定夺。因为所有能上的刑都给用上了,而这个梁品没有求饶过一次,没有改口过一次。他在大理寺待了二十年,还是头一遭遇到这样有骨气的人。
加上梁品不哭爹骂娘惹人烦,为人也谦逊有礼,再到后来他能行个方便的时候就给梁品行个方便。今日判书下来了,闵于焕硬是请了命要来亲自宣读,除了寻仇他再也想不出第二个缘由,狱丞生怕梁品说了什么不合时宜的话,临到头了还要吃点苦头。
“别来无恙啊,梁……梁……哎,不知叫你什么好了。”两年来,虽然他与梁品同在长安,却一直找不到机会来见他一面。“你这个样子,真是……真是糟糕啊。”
狱丞听来,闵于焕是在幸灾乐祸,可这却是闵于焕的真心所嘆。若不是眼神依旧清明,而他自己又强撑了一口气在,梁品实在算不得是个人样子。
梁品只笑了笑,依然是那副温和清雅的神态。
“梁品,接旨吧。”闵于焕晃了晃手上得圣旨,一如当初授任梁品吴州刺史时的情形。
梁品掀袍而跪,内心并无波澜,闵于焕着官服而来,他大概已经猜到了结果。
“朕昔闻梁品清直中正,可堪大用,遂特允其越次拔擢,于旱时临危任其为吴州刺史,以期平伏旱事,解朕之忧。然朕识人有误,险酿大错。梁品性本阴狡,无忧国之意,乏怀德之心。无治旱之能,寻左道之思,闭锁吴州城门,置旱时百姓生死于不顾,潜怀僭越之志,诬贞良造朋党之名,将图不轨,俶扰方隅,其罪当诛。然大旱始毕,宜施仁政,朕特免其死罪,下诏除名,流三千裏。”
“罪臣梁品谢圣上隆恩。”梁品接旨,艰难起身,任何动作都会牵引到他身上还没有愈合的伤口。
不知为何,狱丞也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终于不用亲手把这个年轻后生送上刑场了。
快出大牢了,狱丞故意落到了闵于焕后面,与梁品并排而走,悄悄将一个荷包塞到了梁品手裏。
“这是……”梁品握着有些硌手的荷包,有些不解。
“不知道你今日要走,身上带的银子不多,你拿着去打点打点押送的人,少受点苦。”狱丞清楚得很,不少人命丧于流放的路上,更别提这回是闵于焕亲自送梁品上路的,既然左右都是个死,就死得痛快些吧,两年的折磨也该有个头了。
梁品笑问:“汪狱丞平日可没让我少受苦,怎么到头了倒心疼起我来了?”
越往出走就越明亮,狱丞看梁品的脸也就越清晰。狱丞其实早就见过梁品,他仍然记得那年进士放榜后游街,被姑娘们扔绢花手帕最多的那个少年郎,春风得意、气宇昂昂,与如今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有眼神跟当年一样清明。
“那都是上面让的,我不照做不行。”狱丞解释着。“干我们这行手裏都沾点煞,你就当我积点德吧,而且你看着…你看着实在不像个坏人。”
狱丞的钱多少带了些愧疚,梁品明白,收下了荷包。“多谢汪狱丞。”
两年几乎都未曾见过天日,甫来到阳光底下梁品有些睁不开眼睛,用手搭在额头之上,适应着阔别好久好久的地上世界。
“闵大人,大理寺就把人交出去了,小的身上还有差事,先回去了。”狱丞与闵于焕见了一礼后,抬眼看了看梁品,转身回了大牢。
两年未见,却没让两人之间变得陌生,闵于焕转向梁品问:“能走吗?”
“能走。”
长安城外的一处山头上,隐蔽却又视野开阔,道上行人往来山头上看得一清二楚,可林木掩映之下外面的人却看不见裏面情形。闵于焕和梁品找了处平缓的地方席地而坐,面前摆上了酒杯茶盏。
酒液入喉,许久没有喝这辛辣的东西,梁品呛了两声。
“不能喝就别喝,老老实实喝茶去。”闵于焕也没看梁品,盯着底下匆匆往来的行人。
“喝得急,呛着了。”梁品已经梳洗过换了一身衣服,看着清清爽爽,只是过分瘦了些。
“值得吗?被人泼了一盆子臟水,还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闵于焕问。
“值得吗?入了仕,过上了你最厌恶的人生。”梁品不答反问。“你大可以推波助澜,让闵家倒得更彻底,这样你就自由了。”
“自由?我若想要自由就要自己亲手去讨,不要谁施舍,特别那个人是你。”
“我没有施舍谁。”
“梁品你知道么,你可太讨人厌了!自己一副大义凛然、慷慨赴死的样子,撂下一句戳人肺管子的话说走就走,哦!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行!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有良心!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只知道躲人身后捡好处的缩头乌龟吗?我自己在外面潇洒快活,却要眼睁睁看着你烂在地牢裏吗?”闵于焕一提就来气,而这口气一憋就是两年。
“我没有,我只是做了我想做之事,顺带帮你一个忙而已。”
“少来!你要帮我忙,问过我乐不乐意了么!我告诉你,我不乐意!十分不乐意了!”此时恰好闵于焕一口酒喝完,激动地把酒盏往地上一拍,酒盏立马就碎了。
“不乐意就不乐意,发什么脾气。”梁品把碎瓷片捡走,给闵于焕换上一个新的。“所以你一个不乐意就接了你父亲衣钵,继续给上面那位办事,然后想办法把我弄了出来,我猜对了吗?”
说出来气也就顺了,闵于焕端起梁品满上的酒盏,缓缓饮完一口道:“臟事儿烂事儿总要有人干不是么,上面那位需要一个可信之人,我是不二人选。但把你弄出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你人缘儿不错,朝堂裏帮你的人不少,裴廷那老头儿还算个有良心的,没有把你丢在牢裏不管了,这两年一直在为你奔走,还有温姑娘的祖父宋坚也出了不少力。”
其实有些事情闵于焕没有说,闵寸芸被夺相权之后,得圣上准许称病在家,闵于焕答应接手的条件之一就是保下梁品。
“说起温姑娘,人家来长安好几次,托了人进大牢去看你,你一面都不肯见,把人给心都伤透了。”
“我生死难料,见了也只徒增伤悲而已,况且我也不想让她见到我这副模样。”梁品怅然,他实在没有想到温惠能追到长安来,他狠心回绝的时候何尝不难受,心和身上一样地痛。
“人家可是跟你说了的,你活着她是你债主,你死了她给你收尸,叫你想都不要想跑。你如今放出来了,打算怎么办?”闵于焕问梁品。
“上面要把我流放至何处?”圣旨上只说流三千裏,梁品不知道自己最终去向。
闵于焕盯向梁品,忽地绽出一个笑意,就像小孩子恶作剧时被抓了个现行,梁品好像明白了些什么。
“你流去哪裏我说了算,求我吧,我可以勉为其难地答应你。”
梁品无声地笑了,良久道了一句:“多谢。”
“我这么做可不是因为你,毕竟我还是挺讨厌你的。”临到头了闵于焕还是嘴硬。“我这么做是因为温姑娘,我欠她一条命,我的命她拿去没用,只能把你的命赔给她了。”
用一个人的自由成全了两个人,这笔买卖闵于焕他不亏。
道上熙攘,林子裏却很安静,百步之隔却像两个世界。
“姜宗辉呢?他怎么样了?”梁品在牢裏,什么消息都得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