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前段时间也被放出来了,只是他那个人的嘴你也是知道的,吃的苦头不比你少,好在有李威给他兜着,你的事情有眉目之后他也就被放出来了。”
“他去北地了吗?”
闵于焕摇摇头答:“听过辗转一圈回吴州了。”
“可是……他不是这十几年都闹着要回北地吗?他嫌弃吴州嫌弃得狠,怎么还回去了呢?”
闵于焕嘆一声:“他是想回北地营裏继续抗击贼寇,从牢裏走了一遭的人怎么还能回的去呢?再说了,如今他真的还想为这样的朝廷卖命吗?”
闵于焕停了几息又道:“这样一看,我们这几个人都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不知两个人各自想到了什么,良久无言,直到梁品看到一个熟面孔在道上徘徊,鬼鬼祟祟地往他们这边看着。
“那个人是不是吴桑吴姑娘?”
闵于焕显然也看到了,无奈地点了点头。
“你们两个……”梁品不清楚这两年他们之间都发生了什么。
“我俩没什么,她接手了青衣帮许多事情,往长安跑得频繁,来了就要来找我。你说她来就来吧,每次又都偷偷摸摸地以为我不知道,你说你都能看出来,我能发现不了吗?被我逮到了就跑,一句话也不说。”
后来闵于焕拿这姑娘也去没办法了,任她去了,估计吴桑还觉得自己盯梢的技术见长,大意了起来,被他发现得更快了。
闵于焕捡起一块小石子,准确无误地扔在了吴桑脚边,随后叫了一句:“吴桑,过来!”
可这一声却让吴桑烫了脚似的,登时拔腿就跑,一眨眼功夫就找不到了。
“你看,每次都是这样的,一叫人就不见了。”
梁品见闵于焕满脸的无可奈何觉得有些好笑。“看来吴姑娘对你是真心的,两年了,还是没变。”
“真心有什么用,对我这样的人掏出真心只会让她难过而已。况且,我选了这条路,姻缘就是要拿来做交易的,她跟着我只会受委屈。”闵于焕一直盯着吴桑最后消失的地方。
“你放下白姑娘了?”
“永远都放不下。”
闵于焕回得干脆。
“那吴姑娘呢,你拿她怎么办?”
闵于焕收回视线,缓缓道:“她会长大的,等她长大之后就会明白,我这样的男人不值得她用心。”
起风了,林间的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梁品觉得有些冷,端起酒杯,缓缓饮下一口暖身。
“闵于焕,你还是选择把自己困住了啊。”
闵于焕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道:“你又比我好得到哪裏去呢,可别说我了。你为了你的大义葬送了前程,入了两年大牢被折磨得没了个人样,明明是大公无私之举,到头来却给你安上了一个罪臣的名头。没人记得你的功绩,无人知晓你都做过些什么,甘心吗?”
“我听说各地税目被逼从上到下查了个遍,乱收乱加的税名也被规制了去,吴州及各地百姓至少近几年不会被苛税压榨,我的目的已然达到,自然甘心。至于我是谁,我做过什么,有没有人记得我,旁人怎么说,我一点都不在意。”
风将衣衫吹得贴在了梁品身上,破损的皮肉之下,撑起他来的是铁一般的风骨。
“就知道你会是这一套说辞。”闵于焕咕哝着。
“不过真的很谢谢你,我知道,没有你我出不来的。”
裴廷来看他的时候,说了“圣上震怒”几个字,梁品一直觉得他出大牢的日子就是他行刑的那天。
“知道就好,以后你俩孩子总归得叫我一声干爹吧。”闵于焕想了想,脸上浮了些失意,改口道:“算了,估计孩子不想有个奸臣污吏当干爹。”
梁品置若罔闻,打趣地说:“当干爹可不止嘴上说说,逢年过节没点表示,孩子可有些难改口。”
闵于焕笑笑说:“温家还会差这点儿么。”
“那不一样,差的东西闵大人可拿不出手吧。”
“那是自然,我送的东西能跌份儿么,送的金锁戴脖子上保准你那孩儿路都走不动。”
两人相视一笑,其实他们心裏都清楚得很,至此一别,再相见就难了。
“出了长安之后,会有一个‘梁品’死在流放的路上,那时候你想去哪裏就看你自己的了,不过建议你先回趟家裏,这两年你母亲担心你可是担心坏了。”
这回换闵于焕先提了杯,道了一句:“梁兄,幸得识君。”
认识了梁品,闵于焕才知道什么叫文人风骨,看了梁品写的那篇讨伐闵家的檄文,他才知道什么叫笔墨如刀。无论是做人还是做官,梁品都当得起“堂堂正正”这四个字,能认识这样的人,是他之所幸。
这句话是梁品送给闵于焕的,临别之际闵于焕又将这句话转送给了他。所有人都以为闵于焕把他当恨之入骨的仇人,却鲜有人知道他们一直都是惺惺相惜的朋友,一直都是。
梁品举杯将酒饮尽道:“后会有期。”
秋收之后,吴州河上变得愈渐繁忙起来,新收的粮食一船一船随着水路运往各地,秋蚕出的新丝被织娘织成各色绸锦之后也随着商船销向四路。两岸人喧马嘶,特别是码头附近,吆喝声、叫嚷声此起彼伏,那一年因旱沈寂的吴州河早就重新热闹了起来。
城东头的岸边,一个老太太赶着从学堂放学的孙子,扯着嗓子教训着:“宋先生给你学上,你就在学堂裏点火玩儿,差点把学堂给烧着了!你怎么不往你脑袋上点呢,唐平!你这样子对得起你娘吗?”
南边傍水的集市上,商贩笑着跟客人寒暄:“鲁大,又从沐阳来给姑娘买新衣了?你可真疼你这姑娘啊。”
“那可不嘛,丢过一遭后可不就得宝贝得紧了,若不是恩人啊,这丫头可不知道还在哪裏受罪呢。”
吴州的热闹不仅仅只有商来贾往,还有百姓的柴米油盐。
一艘小船迎着喧嚣驶入了吴州城,晃晃悠悠地穿城而过,船上的人将吴州的繁华与生动一一尽收眼底。
小船行在碧波荡漾的河面上,即便入了秋,两岸的柳条还是绿绿地垂着,随着小船划动,柳条飘荡着着向后掠去。船头上站着一个鹤骨松姿的年轻男子,时不时引得岸上之人侧目,继而暗嘆又是从哪裏来了这么个英俊小生。
船老大搞不明白这年轻人为何有座不坐非要站着,但这人没扰了他驾船,便也由着他去了。偶尔有大船经过,小船晃悠着破开涌来的波浪,溅了站着的人一身,这男子非但不躲,反而抹着水若有所思地笑了。
船老大颇为可惜地摇着头,这后生长得好看是好看,不过看着有点傻,可得嘱咐他两句:“小兄弟,往后站点儿,仔细掉水裏了。”
男子视线忽地被岸上吸引了去,应着声却不动,失神一般往前走了两步,到了船沿边上被才回魂儿似地停了下来。
糟了,莫不是犯病了?船老大收了桨,使劲儿把人往回拽。
“老伯,麻烦靠边儿给我停一下,我想下去。”
说话的时候这人看着也是清醒的,这病难道是一阵一阵的?船老大思量片刻答:“可是这还没到城南码头呢,你不是要在那裏下吗?”
“我看到了几位故人,想下去打声招呼。”
“故人?小兄弟听着不是本地口音,之前来过吴州?”
“来过,熟得很。”
船老大见男子对答如流,看来神志是清醒的,又对吴州熟悉,应当出不了什么事,便依言把他放了下去。
“桑桑,你说他靠谱吗?”温惠皱着眉头抱臂而立,看着一袋袋丝帛运往船上,眼裏透着担忧。
“靠谱吧,姜大哥功夫那么好,吴州到江州又不算远,押这一趟货出不了岔子的。”
姜宗辉回到吴州之后就入了青衣帮,帮着押货消遣过活,这是他第一次独自走单。吴桑本来对姜宗辉挺有信心的,可温惠一顾虑起来,她也就没那么肯定了。
“我知道他的功夫好,可他这个人……”温惠欲言又止,她总不能说姜宗辉脑子不灵光吧。
“哎呀阿惠姐,你就放心吧,你看姜大哥当了这么多年司马,吴州城出过乱子吗?说明姜大哥除了功夫,肯定还有其他可取之处的。我找了几个老伙计跟着呢,不会有问题的。”吴桑劝着。
“这可是我这季最贵的一批丝帛,怎么就恰好逢上你们让姜大哥独自押货呢。”吴桑的话让温惠宽心了些,可也宽不了多少,仍旧嘀咕着。
“你们两个丫头凑一堆说什么呢!”货搬完了,姜宗辉准备跟温惠和吴桑说一声,可还没走近,不经意往她俩身后看了一眼,像见着鬼了一样停步猛得一楞,莽大一个人差点叫出了声来。
吴桑不明所以,见姜宗辉如此反应,手往佩刀上一按,猛地回头,接着惊呼一声。
“你们一个个这是怎么了?”
说实话,温惠看见着两个人的异状,心裏有些没底。莫不是她才说了她那一批货贵,就有人来打劫了吧。
温惠缓缓回头,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劫匪,而是一张清俊的男子笑颜,熟悉却又有些陌生。是她记忆裏一遍又一遍回想的模样,可好像又有哪儿不一样了。
“请问吴州温家怎么走?”来人含着笑意对温惠问着。
温惠的眼眶有些热,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去温家?”
“温家的温姑娘曾要我当他们家的上门女婿,我想去问问她,她说的话还算数吗?”
温惠含着泪,却又梁品被逗笑了,答说:“吴州温家的温姑娘,一向说话算话的。”
【作者有话说】
正文完结,还有几章番外,下一本武侠,开文时文案内容会变动,如果有缘江湖再见。很感谢一路支持到这裏的朋友,毕业压力、就业压力之下我无数次想发癫乱来,“还有人看”一直支撑着我把这个故事好好完结。
******以下是我深夜时刻的无病呻吟,不上任何价值。
写这篇文的念头起于2022年夏天,那个暑假我去杭州玩,差点热晕在杭州四十度的街头,买衢州鸭头啃的时候突然想起了白居易的一句诗“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
那年春节的时候我回老家,一路上都能看到一丛丛黄黄的竹子,我们那儿到了春节山上该掉的叶子都掉光了,山都是绿色的,一丛丛黄的就十分扎眼,以前没见过这样子的,家裏人跟我说这些竹子夏天的时候就已经干死了。我的记忆裏竹子一年四季都是绿色的,所以给这篇文取了《长青》这个名字。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几场雨一下,新的竹子就长起来了,山上也都变绿了。铺垫了这么多,我想说的是,人生磨难和文中苦夏一样,我们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也预测不到它什么时候走,但是它们都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