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药
“阿惠,
这是……这是你打的?!”
两姐妹草草叙了一番旧后,温惠就开始向温束楚讲起今日这两件事的前因后果。宋秉书的性子温束楚是知道的,他的做法她一点也不惊奇,
只是这事儿多少有些敏感,怎么把她爹弄出来倒有些犯难。
但是第二件事温束楚是越听心越沈,
明白怎么回事后赶忙跟温惠来到了梁品跟前。
梁品躺在榻上没有转醒的迹象,头上的幞头已经被取了下来,
额头上都是干掉的黑红色血迹,
看着有些触目惊心。张大夫与他徒弟分别正清理着梁品额头和手上的伤口,结了痂的地方被重新揭开清理,染红了一条又一条帕子。
温束楚捂着心口,
看看躺在榻上的人,又看看自己的妹妹,
一点儿都不信这是温惠下的手。在她印象裏,温惠一直是个善良的孩子,但凡家裏养个什么小动物都更喜欢温惠,为此小的时候她还会不服气。这样的姑娘怎么会出手打人,
还打成了这个样子?
温惠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低着头不敢看温束楚。
“姐,我当时不知道他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大臣,
而且他还偷拿了温家的账本,
我不知道他想做些什么,心裏没底,就想逼他说实话。”
温惠说完没听见温束楚接话,
心虚地抬头瞄了一眼她这个姐姐,
只见温束楚一只手扶在心口,另一只手托着那边的胳膊,
神色覆杂地看着自己。温惠以为是姐妹俩才见面,温束楚不好苛责说重话,找补道:
“姐,我当时只是想吓唬吓唬他,这些伤只是看着有些惊心,都不是要害,是不是,张大夫?”
张正在温惠母亲还在时就为温家人诊治,也是看着这姐妹俩长大的,听温惠了温惠的话,停下手裏清伤的活儿,回头分别看了一眼这两姐妹,欲言又止。
“张大夫,他的伤不严重吧?”
温惠见张正没有回话,一颗心瞬间悬起来了。
“二姑娘,以后打人不要捡着头打,容易出事。幸好这位郎君头上的伤只在皮肉,若是伤到了骨头,那就难治了。手上的伤虽不是要害,但手掌被利器刺了个对穿,又逢酷暑,愈合不易,切记不得沾水,也少使力,不然疡溃了人也容易出毛病。”
张正说着又回身继续处理伤口,他听说这位是京城来的大人物,可马虎不得。
温惠听了懊悔不已,人也抓住了,账页也追回来的,让人开口的法子多的是,而她偏偏选了最激进的一种。她当时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被身边的人算计背叛,她只想把自己心裏的怒火全都发洩在这个人身上。
她摇摇头,无论是生意还是处事,冲动果然都是大忌。
温束楚见温惠蹙眉轻嘆,她没有半分指责的心思,只觉得心疼。掌家这么些年,硬生生把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逼成了独当一面的大人,这过程又该有多少痛苦呢。她没说什么,只问:
“张大夫,既然这位梁大人头上是皮肉伤,为何会昏迷不醒?”
“伤虽不严重,但伤口没及时处理,血流得过多,再加上暑热之癥,致使眩晕昏迷。待退了凉,也就醒了,二位姑娘不必太过忧心。”
温束楚嫁到了别处,这些年张正都未见过,是故还是以姑娘称呼她。
“那就好。”
温束楚稍稍松了一口气。
“娘子,二郎哭闹着不睡觉,非要您在跟前才肯洗漱。”
温束楚这次回来带上了一儿一女,小的才三岁,正是离不开娘亲的年纪。
“姐,你回去照看二郎和阿萱吧,我在这儿守着。我已经让邹叔去看看爹怎么样了,有什么事儿我再叫你。”
温惠送走了温束楚,院子裏才清凈了没多久,一阵吵嚷声又由远及近而来。
“我自己能走,吴姑娘你别拽着我。”
“那不行,万一你偷跑了怎么办?”
“都一下午了,你见我像要跑的样子吗?”
“那是因为我一直看着你,免得你又跟我耍什么把戏。”
“吴姑娘,不是我说,若我真想做什么,你看得住我吗?”
吴桑的声音停了,又听秦留芳在说:“吴姑娘,你走这么快做什么,温姑娘才回来,正忙着,咱们还是别去打搅她。”
“休想,我得让阿惠姐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吴桑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气鼓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瞬,然后秦留芳被重重一推,就被扔到了温惠跟前。
“吴姑娘也忒急躁了些,你看温姑娘可不是在忙嘛。”
秦留芳有些心虚,故意不看温惠,整理了一番被吴桑抓皱的衣衫,然后看向梁品躺的那个方向。他听说温惠带着一个受伤的男子回来,稍稍一想就猜那是梁品,虽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但看着气氛似不太妙。
于是秦留芳故作惊讶,快走两步,仔细辨认了一番躺在榻上的人,问:
“这不是云兄吗?他怎么又回来了?”
吴桑见秦留芳装疯卖傻,气不打一处来,丹凤眼往他那儿一横,走到了温惠面前,半是告状,半是抱怨:
“阿惠姐,你知道秦留芳今天都干了什么吗?他给我们点了迷香,把我抓来的那两个人都给放走了,还死活不让我去追……咦,这个不是宋先生吗?”
吴桑一心想着要赶快告诉温惠这件事,说话间才想起自己是不是应当先问问宋秉书怎么样了,她一直以为温惠带回来的人是宋秉书,可余光扫了两眼又不太像,而且这似乎也不是宋秉书的院子,她凑近一看,甚为吃惊。
“这不是……这不是跑掉的其中一个吗?被你抓回来了?可你不是……”
吴桑连忙转头询问温惠,可温惠脸上的愁容与疲色让她止住了话头,她又去看秦留芳,秦留芳耸了耸肩就转头看向别处。吴桑猜这裏只怕是有什么隐情,她年纪虽不大,可在青衣帮这么多年,也知道不该问的不问。
“桑桑,今日辛苦你和青衣帮的兄弟了,一会儿你跟红菱拿些银子分给大伙儿,让兄弟们去吃些好酒好菜,我走不开,就不招待大伙儿了。”温惠朝着梁品那方微微抬头,继续道:“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得了空再跟你解释,累了一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对对对,我都说了温姑娘忙得很,咱们走,别打扰她了。”
吴桑还没开口,秦留芳倒还抢了先,引着吴桑就要走。
“秦留芳你留下,我还有事要问你。”t
秦留芳腿上一滞,笑容也僵在了脸上,该来的还是跑不掉。
吴桑看着秦留芳终于吃瘪了,心裏没把人守好的愧疚之情也被冲淡了些,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就出去了。
秦留芳踱步到温惠身边,看着两个大夫还在梁品身边忙活,而梁品也没有要转醒的迹象。
“他没事儿吧?”
“你为什么要放他们走?”
当温惠知道是秦留芳把人放跑了时,心中的情绪颇为覆杂。若秦留芳没有放人,以在府衙裏的架势,她爹多少要吃些苦头,没这么容易结束。与此同时,她应当也还被蒙在鼓裏,不知眼前这个人是京中来的钦差,也不会从江太安手裏接了这一个烫手山芋放在跟前。
孰轻孰重,难以衡量。
“我掐指一算,这个人必须得放走,不然得酿成大祸。”
能糊弄秦留芳就打算糊弄过去。
“你觉得我信吗?你下午跑来就为给他算一卦?”
秦留芳知道如今成了这么个局面,温惠不从他嘴裏问出实情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于是说:
“这位梁大人跟我说了他的身份,托我想办法把他们放了,然后我就把他们就带出去了。”
“你是吃官粮的吗?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温惠气结,平日裏她说些什么话这个人就当耳旁风,来了个人才认识几天,居然就听他的话来跟她对着干。
“温姑娘,你别多想,我可没有因为他是个官儿就赶着去巴结他。你想想,他是监察御史,出来巡按州县就是代表朝廷,你把人绑了不说还打成那样,我怎么知道你回来又要对他做些什么,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一个人的脑袋都不够赔的。而且他听说百姓围了府衙,跟我说他有办法解决,不必让无辜者流血。他都这样说了,我能不给他想办法吗?”
温惠听完了秦留芳的解释,心裏反而更堵了。她该让秦留芳提前给自己算算的,是不是自己命裏有这么一劫,好做事收敛一些。
“还有一个人呢,去哪儿了?”
“吴州旱情太重,回京送信去了。”
温惠再站不住,找了个凳子坐下了。梁品搜集到的证据除了各县的文书还有温家的账页,这会儿也在去往京城的路上了,眼前的事还没有个头绪,接下来等着她的又是什么呢?
“拿去收好吧,以后可别什么人都往家裏引了。”
秦留芳跟着温惠,从怀裏掏出一迭东西递到温惠面前。
温惠顺手接了打开一看,是温家的账页!她数了数没有少,都在这裏。
“我秦留芳是什么人?能随随便便放人走吗?当然得让他把东西留下了。”
温惠愁了一天的脸在这个时候终于绽出了一丝笑意,秦留芳正经起来还像那么回事。
“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宋先生怎么样了?”
“被打了几杖,梁品来了就停了,然后就被押进了牢裏,究竟是个什么样子还不知道。”
“他怎么跟你回来了?”秦留芳猜是梁品这一身伤不好跟江太安交代。
温惠看着梁品,轻嘆一口气,摇了摇头,她也不知道他怎么就盯上了温家,怎么就不放过她。
“府上这么多人手看着,出不了事,你也别太过忧心,回去收拾收拾,歇下吧。”
这一天裏接二连三出了这么多事,秦留芳看着温惠已是累极,难得放柔了声音劝着。
“我等张大夫他们弄完,你先回去吧,左右也快了。”
温惠送走了秦留芳,又送走了张大夫和他徒弟,整个屋子只剩下她和梁品了。她走到梁品榻前,看着他,心裏五味杂陈。现在她只期待这个人能好好儿的,出了意外,温家可担待不起。
张大夫嘱咐要仔细梁品夜裏起高热,温惠想试试他额头的温度,可额头上被包了个严实,她只能把手放到脖颈上。可她的手才放上去,还没试出温度如何,温惠的手腕儿忽然就被梁品没受伤的那只手抓住了,吓得她下意识地往后推,手也挣扎着想摆脱禁锢。
可梁品力气极大,温惠挣不开,被吓着的劲儿也过了,她回过神来,见梁品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话。
“记住,江太安若来问你什么,你一概说不知。”
温惠听清了想离开,可那人依旧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好,我明白了。”
她话音一落,梁品手上的劲儿也随即松掉了,人又陷入昏迷之中。
州府裏。
江太安双手一拂,桌子上的东西被掀落了一地,打在了跪着的那些人身上。
“废物!都是废物!州府裏的文书都能被偷,养你们是拿来干什么的!怎么办!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梁品夜裏还是起了高热,温府裏上上下下忙活了一阵,待烧退下之后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缓缓醒来,眼睛因为高热有些干涩,眼前似乎飘着白雾,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原来自己四周的不是白雾,是极轻薄的纱帐。
这是哪儿?方才清醒,梁品有一些记不真切,他记得自己跟郑崇走在了回京的路上了,怎么到这裏来了?对了,他们没有走成,路上遇到一群人被围攻,然后被带回了吴州,他知道了,这裏是温府。
梁品一动,牵引到了手上的伤口,一阵痛感袭来,人也变得更清醒了。昨日他和温惠一道准备回温府,自己下马车时头一阵眩晕,似是倒在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接着就失去了意识。
这段时间裏,他好像醒来了多次,想对温惠叮嘱几句,可睁不开眼睛,也张不开口。外边有白光,也不知是什么时辰了,梁品掀开被子想起来,触手是极为轻滑的丝绸,鸭卵青的被面还暗绣着盘长纹,这顶好的料子在长安也不多见,温家却拿来做被衾,而榻上铺的竟是一张象牙席。他是云行时可没有这等待遇,他还是低估了温家的富贵程度。。
这边正感慨着,帘子外面隐隐传来一阵衣料的摩擦声,梁品定睛一看,纱帐上映着一个坐着的人影,钗环轻摇、身姿婀娜,是个女子。
“梁大人醒了吗?”
外面的人似是听到了动静,来到梁品的榻前询问,却不是温惠的声音。
“嗯。”
梁品应了一声,一个他未曾见过的丫鬟过来拉开了帐帘悬挂起来,接着又有两个丫鬟捧着铜盆和茶水进来,侍立一旁。为首的丫鬟穿着一身水绿色夏衫,素白色丝绛掐出一段细腰,身形修长,面容姣好,涂着蔻丹的手捧来一盏温水递给梁品。梁品恰好起来口渴得很,接过水一饮而尽。
“敢问姑娘什么时辰了?”
梁品将茶盏递还给的时候借机问着。
“已经未时了,梁大人叫我绿柳就行。”
梁品看着映在窗户上的阳光,有些发怔,他竟睡了这么久,丝毫没留意到一方帕子已经凑到了他的脸边,待右脸察觉到温湿之意时才发现绿柳要来给他拭面,梁品别开脸连忙躲闪。
“不必劳烦绿柳姑娘,我自己来就好。”
梁品接过绿柳手裏的帕子擦完脸,还想擦擦脖子,可三个姑娘站在他跟前,他一举一动都觉得不自在。
“绿柳姑娘,我不习惯有人随侍,我都可以自己来,若有什么事情,再叫姑娘们,”
绿柳有些为难,温惠命她好好服侍这位梁大人,可才伺候人喝了一盏茶,难道就要退出去了?于是绿柳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方的人,见温惠点头应允了才带着两个婢女出去了。
梁品顺着绿柳的视线往后看,才发觉温惠也在这房间裏,只是被来人给挡住了,方才他在帐子裏看见的人影应当就是温惠。
一夜未见,温惠瞧着有些憔悴,脸上的薄粉也压不住眼下的黑青,她似乎是想用妆发撑起一些精神劲,特地挑了一个颜色艷丽些的口脂,戴的珠翠也比平日华丽些。
“温姑娘。”
“梁大人可觉着好些了?”
温惠听梁品唤她才缓缓开口问了一句,她想挤出一个笑,让人看着舒服点儿,可是怎么也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