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了。”除了伤口有些痛,不再似昨日一般头重脚轻了。“江太安派人来找过你吗?或者有人来找我吗?”
“昨晚就派人来了,送了些伤药。”
“问你什么了吗?”
“问了,问梁大人为何会在温家。”
“你怎么说?”
“我照实t说了,你被贼人抢了包袱,晕倒在学堂路边。”
温惠这点觉悟还是有的,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她心裏清楚。
“来的人问我的伤了吗?”
“也问了,我说我不知道。”
“你跟他们提及郑崇了吗?”
“没有。”
梁品点点头,只要郑崇顺利到达长安,一切就好办了。他抬头看向温惠,而她也正好看着他,二人视线交错,温惠眼色有些让他琢磨不透,他没见过这样子的温惠。他见过这个姑娘不同的面孔,昨日拷打他的时候是愤怒、是恨;从州府回来在马车上的时候是紧张、是讨好;而在他是云行的时候那个温惠更加真实鲜活。
可是今天的温惠很是不同,狠厉也好、奉承也好,至少有个人气儿,而此时的温惠端坐在那裏,像失了魂似的没有生气。
“你怎么了?宋先生还好吗?”
梁品寻思是不是自己睡着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温惠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梁品,称不上有礼数。高热之后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但更显清隽,怎么看怎么是个文弱书生于人无害,可就是这个人,把温家与她都推入了火坑。
昨晚温惠没有等来她爹的消息,邹叔回来告诉她狱卒说太晚了,大牢裏不让进了,只能打点打点,明日再看。
今早温惠姐妹俩特意捡着宋秉书的口味,挑了些吃食,可是到了大牢,仍旧不让她们进。看门的狱卒说昨日的事怕是有别有用心之人推波助澜,就是要搅得吴州不安宁,江太安特意嘱咐要严加看管,要见那些犯人得要州府出具的文书才行。
既然如此,温惠让温束楚先回去,自己又跑了一趟州府,想要份文书,州府的人说要盖了江太安的印信才算数,而她问江太安在哪儿、何时回来,州府的人都一问三不知。无论她塞多少钱,都撬不开一个人的嘴。
温惠后来明白了,州府的人只怕是故意扣着宋秉书,不让他们见面,只因为她府上住了一个梁品。
温惠扑空回来之后就去了温束楚的院子,她姐姐出嫁之前就住在这裏,这些年也一直留着时时打理,除了树长大了些,倒也跟小时候没得差。
可物犹在,人却不一样了。以前在院子裏打闹的是她和温束楚,现在已经变成了温束楚的一儿一女。她看着蹦蹦跳跳的阿萱和二郎不禁想,当年这样看着她和温束楚的人如今去哪儿了呢?酸涩之意一下子涌到了心间。
她忍下情绪,跟阿萱和二郎打闹了一会儿,还没来得及跟温束楚商量父亲的事,邹林就跑来说有人找她。温惠问是谁,邹林却说那人不愿说姓名,只要求见她。
这些年想来温府闹事的人多了去了,温惠懒得跟这些人纠缠,刚想说不见,可邹林的一句话让她匆匆赶去了前厅。
邹林说:“那人说他手裏有姑娘想要的东西。”
所来之人戴着斗笠,遮住了上半张脸,不肯取下来。但温惠打量了一番,觉着应该是个生面孔,自己没见过。
还没等温惠发话那人却先开口了,他说他知道温府裏住了什么人,而她又对那个人做了什么,若放虎归山,温家的生意甚至于温家都会不保,不如趁着他生着病,把一切都推给热疾。
说着就掏出一个瓷瓶放在了温惠面前。
待温惠听明白了那人说的是什么之后,背上的冷汗就直往外冒,一路走来的热意也迅速退去,指尖变得冰凉。
他这是要让她杀人啊!
“你是什么人?”
“温姑娘不必知道我是谁,相信我,不知道对你更好。你只需要清楚,事成之日,就是你们一家团聚之时,令姐恰好也回来了不是吗?”
说完,那人放下一张纸,头也不回地走了。温惠拿起来一看,拿着纸的手便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那是一张盖着江太安印信的大牢进出文书!
温惠将文书揣在怀裏,拿着瓷瓶就径直去了梁品住的院子。这件事她没告诉任何人,也不打算跟任何人说。
这间院子不是梁品之前住的那一间,这裏是接待贵客的地方,器物摆设都是一等一的好。宋秉书不喜奢靡,平日裏温家吃穿用度也较其他商贾低调,只有在这个地方才能窥见一二温家真正的富贵。
温惠来时还没到午时,她就这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帐子裏静静躺着的人影。
张大夫还没来覆诊,除了温府的人谁也不知道梁品的病况如何,昨夜他高热闹得府上人仰马翻,说他没挨过去也不至于荒唐。这个时节天热,待京城的人来了尸首早就烂得不成样子了,查也查不出来。
如此,她再也不用忧虑温家生意上的把柄被抓在了朝廷的人手上,而且她爹也可以从牢裏出来了。
一举两得,永绝后患。
可是……可是他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
温惠回想着这些天与梁品之间的相处,除了偷拿温家账页一事,他的言行举止让人挑不出毛病。这么年轻就在御史臺做官,也一定是个有些本事的人,他的家裏人肯定也以他为傲。昨日他本有机会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为了吴州百姓留了下来。这样的人应该不明不白地死于阴毒的招数之下吗?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温惠始终下不了决心。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帐子裏传出动静。
接着绿柳并着小丫头们接连走进,一壶茶水放在了温惠面前的桌子上。温惠握紧了手中的瓷瓶,一圈又一圈地抚娑着瓶口,她只需要把瓷瓶打开,把裏面的东西放进去,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可直到绿柳从茶壶裏倒出茶水,直到梁品喝下那一整盏茶,温惠的手都始终没有抬起来。
“你怎么了?”温惠听着梁品嘴裏的问出的那句话,觉得有些想笑,她这个样子还不是拜他这位梁大人所赐。
温惠不答,动了动有些发僵的手,把瓷瓶拢到自己衣袖裏,到这个时候她终于憋出了一个笑。
“无事,只是有些担心梁大人罢了。既然梁大人起来了我也该走了,一会儿绿柳会送来饭食和药,我还有些忙,梁大人请便。”说完便逃似地离开了。
温惠失去了一个绝佳的下手机会,她安慰自己反正这个人住在温府,要下手随时都有机会,这毕竟不是件小事儿,还是不能鲁莽行事。
现在当务之急是去看看她爹怎么样了,既然这出入大牢的文书来到了自己手裏,那就不用白不用,于是温惠叫上了温束楚,姐妹俩一起去了大牢。
可到了大牢门口,她二人还是被拦下了。
“温姑娘,这文书一次只能进一个人,你们商量商量让谁进去吧。”
温惠狐疑地跟温束楚对视了一眼,拿回了狱卒手上的文书,又仔细读了一遍。
“官爷,这上面没说一次只能进一个啊。”
“温姑娘,我上午就跟你说了,此事江大人特别嘱咐过,这个文书一次只能管一个人,用了我们还要收起来交上去,这上面写与不写都是一样的。”
温惠听言也不多说什么,从怀裏摸出了一锭银子塞到了狱卒手裏。
“官爷,就我们姐妹俩进去,又不是什么旁的人,能出什么事?小哥你就通融通融,我们就进去看看,不多待。”
温惠手上的银子才脱手,狱卒就连忙把银子丢还给她,仿佛烫手一般,四下环顾一圈生怕别人看见。
“温姑娘,可别。这银子我不敢收,不出事还好,出了事我这脑袋就不保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儿个出了什么事,这事儿我们也做不了主,温姑娘还是莫要为难我们这些当差的人了。”
温惠托着银子颇觉无奈,今天她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送不出去银子了,往日这些人接得可快了,难道就是因为朝廷来了个钦差,整个州府的人连锭银子都不敢收了?
“那好,姐你进去吧。你与爹也好些年没见着了,他见了你肯定高兴,你看看他在裏面缺些什么,下次给他捎进去。”
温束楚也十分想念宋秉书,听闻宋秉书出事了她本想马上赶去府衙的,可是她又放不下两个孩子,只有在家裏t等消息。昨夜知道宋秉书被关进大牢裏了,是整晚都没有合眼,于是她也没有推辞,带着东西进去了。
大牢裏面闷热昏暗,还弥漫着臭气,没走几步温束楚后背的衣服就被汗湿了。一间牢房有一个窗户,怕犯人翻出去这窗户做得又高又小。温束楚看见宋秉书时,宋秉书就坐在墻根下,一动不动地盯着窗户。
“爹。”
宋秉书闻声转头,眼睛一时间没适应暗处,辨认了好一会儿,觉得这人不像温惠,声音也不像,是在叫他吗?
“爹!”
温束楚放下物什,将手把在栏门上,对着裏面又叫了一声。
宋秉书这才确定外面的人的确是在叫他,于是起身,快步走到门口,看清外面的人时瞬间楞住了。
“楚楚?”
温束楚听见宋秉书唤着自己的小字,瞬间眼泪就滚了下来。
她是宋秉书一手带大的,教她读书,教她下棋,还教她骑马摸鱼,她出嫁时还偷偷跟在送嫁的队伍后面,出了吴州界被发现了才被人赶了回来,出嫁六年,她只在母亲过世时见过她父亲一次,怎么能不想念呢?
盼着回家盼了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没想到与自己父亲相见居然是在这个地方。
“是我,爹,我是楚楚。”
“楚楚!真的是你!你怎么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宋秉书的愁绪在看见温束楚的那一刻一扫而空,隔着门栏仔细地瞧着他多年未见的大女儿,欢喜得嘴都合不拢。
“我昨日回来的,爹您怎么样了?可有人为难你?”
“昨日……”宋秉书想着温束楚一回来就就碰上了这檔子事,脸上的神采一下子就暗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让你看见这些,是爹不好。”
“哪有的事,爹您别这么想。幸好我回来了,不然阿惠一个人该有些难捱了。”
温束楚提起温惠,宋秉书这才发觉这么久了还没见着温惠的影子,于是伸头往温束楚后面去探,仍没见着人。
“阿惠呢?没跟你一起来吗?”
“这裏面一次就只让一个人进,阿惠就让我先来了。”
温束楚在宋秉书脸上看到了失望还有自责,连忙解释着。
“阿惠是不是又生我的气了。”
宋秉书瞒着温惠出府时就料想到温惠指不准又要发脾气,可现在倒好,被捉进了牢裏,他那个姑娘肯定该跳脚了。
“怎么会呢!阿惠可是担心您担心坏了,昨日晚上没能打探到您的消息,今日一早又和我来,可是狱卒不让进,非要那个什么文书才让人进,阿惠又自个儿跑到州府去弄文书,可是好像刺史不在,又无功而返。下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张,又只能进来一个,现在还等在外面呢!”
听完宋秉书十分心疼温惠,家裏还有生意要操持,现在还要分心他的事,便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苦了你们姐妹俩了,爹没用,不能给你们分忧不说还总给你们添麻烦。”
“爹,怎么说起这话来了,这么些年不见竟这么见外了,可是跟女儿生分了?”
宋秉书看着温束楚,有些话他说不出口,又不知该怎么解释,一时间欲言又止。
温束楚知他父亲的性子,只轻轻一笑,而后又问:“爹,您还没跟我说呢,您在这裏边儿没遭什么罪吧?狱卒这些跟您提这个案子了吗?”
宋秉书摇着头安慰着温束楚,说:“没有,你们不用挂念我,昨日把我们这些人扔进来就没再说什么,既然朝廷来人了,州府巴不得大事化小,暂时不会对我们做什么的。”
温束楚听宋秉书提起朝廷下来的人,想起了住在温家裏的那位御史大人,总觉得有些隐忧,于是说:“爹,您可知道那位监察御史昨日出了州府,下榻到了咱们家?这位大人是谁,怎么和咱们家扯上关系了呢?”
“下榻到了咱们家?”这一点也出乎宋秉书的意料,关于这位朝廷上下来的钦差他也有满脑子的问号。
“那位梁……是姓梁吧,梁大人前几日晕倒在路边是我把他给救起来的,他当时隐了姓名,只说自己是来探亲的,我与他聊得甚为投机,见他失了盘缠就邀他去府上小住,一直相安无事。昨日他等来了他的表弟,来向我辞行,我也没想到他竟是朝廷派下来的钦差。他住到了咱们家那不是又有得忙了,阿惠若一个人忙不过来,楚楚你就帮着她看顾着些。”
“这是自然,那爹您知不知道阿惠……把那位大人给伤了?”
温束楚与温惠不同,在未出阁时遇着事儿就喜欢找宋秉书,她知道他父亲只是不插手生意上的事,在其他事上的见解颇有独到之处。
“伤了?怎么会呢?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是您昨日出门的时候。”
宋秉书忽然回想起昨日江太安匆匆结束就是因为这个梁大人受伤了,难道是温惠打的?
“伤成什么样子了?”
温束楚嘆了一口气,宋秉书顿觉不妙。
“头磕破了,手掌也被阿惠扎穿了。”
“什么!这是为何?”
宋秉书知道温惠脾气虽大,但遇着事也不会胡来,究竟发生了什么值得把人的手给扎穿了。
“那位梁大人潜入温府就是为了拿温家大肆收粮的证据,昨日告辞就是回长安,但被阿惠发现了,让人带了回来。当时阿惠不知他身份,为了知道他拿温家的账页做什么阿惠就动手了。”
“御史巡察都是巡察官府,怎么会管商户的生意?”宋秉书不解。
“我猜是今年大旱,江南一带的秋粮都要绝收,所以才要来查。”
“阿惠买了多少粮放着的?”
宋秉书从不过问温家生意上的事,对这些也一概不知。
“阿惠没跟我具体说,但我猜是不少。”
宋秉书抓着木栏的手紧了紧,指尖边缘都有些泛白了。
若真如温束楚所说,那温家的境地有些危险了。朝廷不会无缘无故派监察御史下来,吴州定然是藏着些什么事。梁品孤身入吴州,住行又不愿接受州府的安排,明显是防着吴州的人。他本来没有理由选择温家,可坏就坏在温惠出手伤人了,袭击朝廷派出的官员可是重罪,梁品以此为挟温惠不得不接了这件棘手事。
这样一来,温家就相当于夹在了朝廷和州府之间,进退维谷想,谁也得罪不起。再加上他自己还在狱中,温惠做事还要三方衡量,着实难办。
宋秉书简要地与温束楚分析了一番,叮嘱道:“楚楚,你比阿惠稳重些,她也听你的话,劝劝她切莫冲动行事。在州府和梁品的事上,能装聋作哑就装聋作哑,谁也别帮,谁也别得罪。”
温束楚听完心裏也是沈沈的,这时狱卒也来催了,父女二人简单叙了几句话后她就被带着离开了牢房。
回府的路上,温束楚把宋秉书的境况以及要带的话都告诉温惠了,一路上温惠都十分沈默。温束楚只当温惠是忧心未来的事便宽慰了一路。
回府见温惠仍是心不在焉,温束楚就让她回自己院子了,不用再去陪她和阿萱他们,免得小孩儿闹得人焦心。
温惠回到自己房裏时天已经擦黑了,洗了个澡又换了身衣服,才觉得稍稍气顺了些。绿柳听说她回来了便来跟她报告梁品的情况,说他下午吃了些清粥、喝下药后又休息下了,现在方才起来,而且不要人随侍左右。
温惠让绿柳继续回梁品那儿,不让她进去就守在外边儿,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
“姑娘,您多少吃些东西吧,今天一天您就早上吃了些米糕,这样下去怎么能行呢?”
红菱端来了一碗晾得不烫手的粳米绿豆百合粥,清甜降暑,温惠夏日最是喜欢。除了粥还有几碟佐粥小菜,红菱特地挑的爽口的,就怕温惠又不吃。
这一天下来温惠算是在连轴转,根本没有饥饿之感,更没有胃口。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得吃一些,若她垮了她爹怎么办?温家怎么办?于是把那一碗粥硬塞进嘴裏后就让红菱他们都出去了。
温惠拿出上午从那个戴斗笠的人处拿到的瓷瓶,放在自己跟前。青瓷白塞,温润得就像吴州河晨时的水面,谁又知道裏面装的居然是穿肠毒药呢。
照她爹的说法,她应该就当没有收到过这瓶t毒药,若再有人来问只推说不敢下手。可既然有人要置梁品于死地,又怎么会善罢甘休呢?下毒不成,接下来又会是什么手段?到时候会连温家一起收拾了吗?
她也知道温家哪一方都得罪不起,可如今她就只能忍下所有,走一步算一步吗?
不,那是她爹的做法,她温惠不会。
凭什么就只有她一个人在这裏担惊受怕!她温惠从不会坐以待毙。她将瓷瓶攥在手裏,匆匆出了房门,对红菱丢下一句“不用跟着我”之后,就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