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倪
申时的太阳虽然没有午时的烈,
但被炙烤了大半天的土地已经积聚了一天最多的热气，蒸得吵人的知了都没了鸣叫的力气。与那日的人山人海一比，今日的州府门口显得尤为冷清,
那颗被砸断了的香樟树早就被附近的人拖走当柴烧了，尖锐参差的树桩也被姜宗辉叫人锯平整了,
留了个光秃秃的桩子，等着来年春天再发新芽。
州府的人都知道江太安不在,
衙役们也都跑到晒不到太阳的墻根下躲阴凉,
直到一双蒲履出现在跟前才察觉有人来了。
“梁……梁监察……”
值守的人自然都认得梁品，不过看见本该在接风宴上的人出现在这裏，打瞌睡的人吓得一激灵,
忙站起来把人迎了进去。他听梁品说要看州府卷报，可江太安与周齐一并人等都不在,
他也不敢把人随便往哪裏带，只好把梁品带到了这个时候品级最大的人那裏，那就是司马姜宗辉。
姜宗辉这个人是军营裏面出来的，从伍长做起,
跟着怀远将军李威平叛羌戎,
一刀一枪立下军功，官至昭武校尉。后来李威因伤致仕,
张云和接手了丰州大营,
新官上任底下的人自然会换一遍血，有李威在朝中帮衬，姜宗辉便由北至南来到了吴州,
平调成了吴州司马。
吴州当官的裏面t,
只有他一个人出身行伍，这些人认为姜宗辉为人粗俗,
不屑与其为伍。姜宗辉则觉得这些人虚伪又奸诈，说什么话从不好好说，偏要让人去猜，也懒得去打交道。
好在姜宗辉的本事是真的，往那儿一坐自有一股威严肃杀之气，带兵也是一把好手，所以这些年同在一片屋檐下倒也相安无事。
今日的接风宴虽州府的人去了大半，可偌大一个府衙还是要有人镇守，姜宗辉也不想去听那些虚伪奉承之言，喝那些淡得没味儿的酒水，自然而然地留了下来。
梁品见到他时姜宗辉正上衣系在腰间光着个膀子，腿屈起来将脱了鞋子的脚搁在椅子上，摇着个大蒲扇看着一卷书。他锁着眉头，脸上神色并不享受，反倒有些浮躁，一目十行地匆匆扫上一页就翻过去，好一会儿眼神也没落到第二页上，想了想后又翻了回去。
“姜司马，梁大人来了。”
衙役通报了一声姜宗辉后就退了下去，梁品走上前与他见了一礼。
以往州府上的人去什么地方的宴请基本上那一整天府衙都见不到江太安那些人，姜宗辉今日也没想着会有人来，这么热的天也没法子出去练兵，就把那放着落灰的《中庸》拿出来读了起来。但若让他只遵从本心，从练兵和看书裏面选一个，他宁愿去晒秃噜皮了也不想拿起那劳什子书本。
姜宗辉才进军营时字都不识，后面还是那些年跟着战友同袍们东拼西凑学起来的，读点长些的句子都费劲，更别说读什么诗书了，没有半斤重的书拿在手裏，比拉弓提刀还要费劲儿。
他之所以愿意读，是因为当年出任吴州司马临走之前李威语重心长地跟他说让他多看些书，吴州不比丰州大营裏，不是只凭舞刀弄枪的本事说话，不要让人看低了去。姜宗辉是李威一路提携上来的，牛一样的脾气也只有李威才治得住，所以李威的话他也愿意听。这些年读是读了，可进了脑子裏的有多少，连姜宗辉本人都说不上来。
在吴州，他读书从来都是私下裏读，不想让江太安那些人看见，不然又有人要笑话他光读不长进，听着心裏不好受。他见来的人是梁品，连忙把书塞进抽屉裏藏起来。站起来找鞋子时，袖子打在膝盖弯上才惊觉自己方才贪凉，府衙上又都是些男的，便将衣服褪了还没穿起来，又匆匆忙忙去找衣领袖口，情急之下又半天伸不进去手。
“姜司马不急，可否需要我回避？”
梁品看着姜宗辉是实打实的手忙脚乱，一时间不知自己是该上前把袖子递给他，还是出门待他穿整齐了再进来。
“不必不必，都是爷们儿回避什么回避。”
姜宗辉趁着说话的时候也把双手都塞进了袖管裏，衣襟系好栓妥方才顾上了梁品，指了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他与梁品之间没什么交集，但总觉得文官都是一路人，是故脸色也没好到哪裏去。
“今日江太安不是为你接风吗？你怎么上州府上来了？”
“那边结束了，这些天因着我受伤也一直有耽搁，趁着这时候空了，想来查查州府的卷报。”
姜宗辉闻着梁品身上有酒气，猜他是从宴请上溜出来的，带了些深意看着梁品说：“梁监察可真会挑啊，专挑江太安不在的时候来。”
就算那年李威千叮咛万嘱咐，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姜宗辉心裏还是藏不住话，有什么说什么。
梁品轻笑，被揭穿了也无一丝窘色，说：“监察御史巡察州府，不必先得府主刺史首肯。”
“那是自然，要不说你是朝廷上下来的官儿呢！不过我是军职，江太安那些卷报在哪儿我也不清楚，只能找个人带梁监察去了，我这个人大字也不识几个，今日就帮不上梁监察什么忙了。”
姜宗辉虽然是个直脾气，但不是个傻子，在吴州这些年也学到了不少，不归他管的事儿躲得越远越好。特别是这个时候，瞎掺和了，说不定要惹一身骚。
“怎么敢劳烦姜司马，那还请姜司马指派个人，今日本就来得晚，耽搁弟兄们下衙归家的时辰就不好了。”
言谈之间姜宗辉对梁品的印象好上了一些，虽说沾染了文官那些拐弯抹角的坏毛病，明明是自己想急着趁江太安不在去查卷报，非要说怕耽搁州府裏的人下衙。但这个人比其他那些人好上一些的是谦逊懂礼，人家还是从御史臺裏来的，不像吴州这裏有的人，跟他说话鼻孔都朝到天上去了。因此也没有为难梁品，扯了嗓子唤来个人，让人把司户许俨叫来了，这个人在他看来还算个正直人。
“今春我下过一次江南，临走之前王太傅寿宴上李威将军找上过我，让我若经吴州见到姜司马，问问姜司马吴州低湿，肩腿旧伤可还受得住？只可惜三月时只路过吴州，与姜司马缘悭一面，当时还颇觉对不住李威将军的请托，如今在来吴州，怎么也得把这话带给姜司马。”
等人的时候梁品跟姜宗辉套起了近乎，这倒也不是梁品胡乱编的，上回来之前，李威确实托梁品看看姜宗辉近况。
姜宗辉听梁品提起了李威，不由得身子坐正了些，仿佛下一刻李威就要进来了，见他这个样子，又得说他坐没坐相了。
“在吴州舞刀弄枪的机会都没有，哪有旧伤覆发的道理，倒是他老人家怎么样了？”
“居功而退，儿孙绕膝，少有的好福气。”
梁品的话钻进姜宗辉的耳朵裏，罗剎一样的脸上竟出现了一抹和煦的笑意。
“那就好，老头儿南征北战一辈子，是该享清福了。”
“姜司马，你可知明日沐阳断水一事？”闲事扯完，该聊聊正事了。
姜宗辉一听梁品把话扯到了沐阳上面，脸上的轻松之色立即散去，带上了几分警惕。
“听州府上的人说过几嘴，详细的我也不知道了，江太安从不跟我说这些。”
“无妨，沐阳的事上州府决定给燕岭湖开个口子，改走吴州这条水道，说的是明日在温家象湖的宅子上详议。我想着此事事关重大，马虎不得，放眼吴州，姜司马踏过的地方只怕比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多，山川走势、看点寻位行军打仗的人一看就知道门道，所以明日我想邀姜司马一同前往，姜司马意下如何？”
吴州太平，姜宗辉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好久没听到这么顺耳的话了，他这样一根心肠通到底的人哪裏禁得住梁品下套子。这些话一入耳老毛病就犯了，把背往椅子上一靠，口不择言了起来：
“算你小子有眼光，不是我说，你们这些书呆子，出了门只怕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江太安那个老匹夫知道些什么！”
梁品目的已达成，任他怎么说，只是陪着笑，有时候他挺喜欢跟姜宗辉这样的人打交道，简单直接，没那么多弯弯绕绕。这个时候司户许俨也来了，梁品拜别姜宗辉，跟着他去了放卷报的地方。
吴州下辖五县，这么些年累积的税录、狱讼和来往奏报都不少，要一样一样细查估计十天半个月都查不完。
梁品这些天最疑心的就是吴州的钱，吴州产粮产丝，吴州河穿城而过，货运也十分繁忙，就这么一个地方怎么连开槽修渠的钱都要向商户筹集，江太安把钱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
所以他选择从税赋开始查起，既然江太安说夏税才交了，就先看看才交的税目有没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