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也并不觉得江太安这个人就值得相信,就算不是下令的人,也不见得就不知情。是故他没有回答,站在原地等着打斗平息。
温惠那边人手多,结束得也更快一些,兵刃相交的声音还没停下来,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大吼:“留个活口!留个活口!”
说完温惠就从吴桑身边跑了出去,生怕慢了就留不下问话的人了。可她还是慢了一步,最后一个还在拼刀的人见逃不出包围,顺势往最近的刀口上一撞,人就被刺了个对穿,温惠赶到的时候那人嘴裏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不一会儿就断气了。
另外一边听见了动静,姜宗辉使上十成力挥出的刀也松了点劲儿下来,出刀的地方也避开了人的要害,两边来的都是一伙人,留下一个就行。但事与愿违,埋伏的人见青衣帮闲下的人手也围了过来,知道没有得手的可能了,纷纷举刀抹了脖子,竟是一个带气的都没留下。
姜宗辉瞧着这些人训练有素,抱着竟是有来无回的心思,铜黑色的脸上颇为凝重。以前李威将军跟他说“民生苦,乱事出”的时候他甚为不解,他以为北境之所以乱全是因着与外敌相邻,可如今吴州深在腹地,与外族相隔千裏,竟然会有一众人光天化日之下行刺朝廷命官。
一阵风自湖心刮来,竟卷起了岸边干燥的尘土,姜宗辉有一时的恍惚,竟然生出了犹在北境的熟悉之感。回神过来后又摇摇头,把那些乱糟糟的想法摆出脑子,不会的,吴州与北境不一样。
“那谁,小丫头,你留几个人把这些人身上仔仔细细搜一遍,一根布条都不能放过。我回去带人来接手,暂先劳烦青衣帮的弟兄。”
姜宗辉指着扎着马尾,一身利落打扮的姑娘,他知道她是青衣帮的人,时常与温惠混在一起,但又想不起她的名字。
吴桑正在提着刀一个个查看躺在地上的人,看看有没有人装死。听见姜宗辉在叫自己,立马回头应了一声:“是,姜司马。”
一场恶战下来,只有姜宗辉是越来越精神,自然而然地发号施令了起来。
“其余的人跟我立马回城裏,此地不宜久留。”
于是还没到晌午,早上从州府出去的人又回来了,还有不少人挂了彩。
江太安被人搀着从马车裏下来,脸上染了一层灰白,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对着州府众人说:“燕岭湖开渠一众事宜交予梁监察代我定夺。”
说完又转过头来看梁品,“梁监察,来吴州也没好好招待你,反叫你受了累。我这境况瞧着也不大好,沐阳的事急,但若只想着完事就匆忙敲定便是失职,也对沐阳百姓不负责。梁监察秉公任直,交予你我放心。至于今日之事,姜司马已经着手去查了,你不要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江太安的一番话术听在旁人的耳朵裏让人挑不出错处,这么多年官不是白当的。
梁品看着江太安干瘦的手已经肿得发亮,就这么揪着他不放有些不近人情,说:“我可以帮江刺史拿拿主意,不过最终定夺还是得江刺史来,这边商议好后我会让人将结果呈与江刺史。”
他不是吴州官吏,没有逾规越矩安排州府事宜的道理。
真是个滴水不漏的人啊,江太安心中感慨着,点头应允了,接着就被人搀着走了。临到拐角处,停下脚转头对梁品说了一句:
“梁监察,我给你的银子好好看看,记得用上。”
没了江太安、周齐等人,通渠的事牵扯不进吴州的各方利益中,梁品又是个不拖泥带水的人,一项项敲定起来又快又准,温惠第一次觉得跟官府的人打交道也没那么费劲。可饶是如此,等所有的事情了结出来后天还是黑透了。
“今天这事不是江太安干的。”才上了马车还未坐定,温惠就迫不及待地与梁品说了起来。“埋伏在象湖边的人出手果决狠辣,完全不是江太安的行事作风,他也没那个胆子,只有那种偷摸着下毒的事才像江太安那种人能做出来的。”
梁品点头表示讚同。
“事发时我与江太安一道,那些人也并未将他的安危放在眼裏,若不是秦道长来得及时江太安的命和我的一条胳膊都不保了。”
“那会是谁呢?”
吴州叫得上名头的人温惠想了一遍又一遍,想不出来谁有这么大的势力和胆子,若不是吴州的人,这事就有些微妙了。
“你昨天到底去州府查了什么?”
她觉得应该是梁品触到了些许真相,不然那些人也不会不顾后果当着州府那么多人的面跳出来喊打喊杀,有人怕了。
“我昨天去查了州府的税目。”
“查到了什么吗?”
梁品摇摇头,接着指了指自己耳际,示意温惠右耳边的头发有些散下来了。
温惠摸着已经盖在耳朵上的鬓发,抽下一根篦钗把它给拢了上去。上午经了那么一遭,又是躲又是跑,发髻早有些松了,到了州府一直谈事也没时间去管,若不是今日头上插的珠翠较平日多些,头发早散了,便弄边听梁品在那儿说:
“什么都没查到,州府的税目收支太干凈了,甚至连一处错的地方都难以找到,而且江太安跟我说裏面绝对没有问题。”
听到这裏,温惠冷笑一声。
“哼,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越是没有问题的地方才越是有问题,特别是跟钱沾上了关系。温家做账我亲自经手,我都不敢保证裏面没有些漏掉算错的地方。而且经商的人做账都是做两本,自己看的是一本,给别人看的又是一本,江太安给你看的定然是拿给外人看的那一份,所以才不怕查。”
温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梁品,他昨晚一直在州府的人拿给他的税目上死磕,完全忽略了其背后还可能有阴账。
他看着温惠整理着头发,藕节似的手臂映着云鬓,黑的更黑、白的更白,目光渐渐移到了她的脸上。今日经历了贼人刀光箭雨,从始至终在她脸上看不到一丝惊慌与后怕,而后在州府商议通渠一事时依旧是一丝不紊,来回应答有理有据。
无论是在兖州还是在长安,他都没遇见过这样的女子。
人们常把女子比作花,温惠虽然有如花般的样貌,但他却觉得她更像一棵树,扎根在吴州的土地上恣意生长,为温家众人甚至为那些织工帮佣撑起一方荫蔽。
然而他心绪的外露也只是那么一瞬,在温惠理好头发问他“好了吗”之后就收回了目光。他于吴州而言与过客无异,不该去扰动一棵树的繁茂,毕竟树长成材是那么的不容易。
擅于察言观色的温惠敏锐地捕捉到了梁品的眼色,但在男女之事上颇为不开窍的温姑娘显然曲解了。
“梁大人,商户做两本账是个人尽皆知的秘密,可不是只有温家这么干,再说了温家的账也没藏见不得人的猫腻。当务之急,是要找到江太安藏起来的那部分税目,你可不能舍本逐末了去。”
“我明早再去州府一趟,正好趁着江太安受伤,顾不过来哪一头。”
梁品飘荡的心思还没收回来,只听着温惠后面那一句话,顺嘴答着。
“背后之人虽然已经知道了不是江太安,但我觉得不一定比江太安好对付,你有什么应对之策吗?”温惠问出了这一天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隐忧。
“既然差不多可以肯定吴州的问题出在了财税上,就该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况且姜宗辉入局了,以他t的性子,不会任人在吴州胡闹,背后之人应当会消停一阵子。”
“但愿如此。”希望趁着这个空当梁品可以把事情查清了去。“对了,江太安临着走了跟你说的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给你什么钱了?”
温惠当时听起来就觉得奇怪,可接下来都被人围着,一直没有机会开口问。
“昨晚我查卷报的时候他交给我一沓银票,说是这些年的积蓄,要我转交于你用于沐阳那边。昨日回去的时候太晚了,估摸着你已经歇下了,那些银票还放在我那裏。”
“江太安真是良心发现了,居然还舍得捐银子出来。不过看他那做事的样子也甚为不大方,手都折了还不忘提一句好好用他的钱,生怕谁吞了他的银子似的。”
想起那句话温惠心裏就不怎么舒坦,爱给不给,温家还稀罕他那点儿钱不成。
梁品见温惠脸上显出些许不豫之色,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今日之事我还得好好谢谢秦道长,没想到他身手竟这么好。”
然而这并不是个让温惠开怀的话题,梁品没想到,她自己更没想到。她还记得江太安要烧了秦留芳祭天那日,他被绑在菜市口的臺子上,看到她来嚎得跟要被宰的年猪似的,一口一个“救他”,看他今天的身手,那个时候挣脱开来只怕是轻而易举的事。
“我也是今日才知道,待会儿去问问他,看他这次又给我什么说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