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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裏安娜记得她过去的每一次垂钓。
未被污染的海面甚至比天空更甚一筹,雪白浪花像画布上堆迭起的白色颜料,匆匆忙忙奔来,热情地漫过人的脚背。不过相比颜料气味,她更喜欢此时此刻混进鼻息裏的味道——被木头打湿的味道,盐咸海风的味道,还有日光下热腾腾金色沙子的味道。各种味道组合在一起并不显突兀,倒像自然界富有情调音乐家指挥出的协奏。
……她有段时间很喜欢嗅闻各种味道。
在同学们纷纷分化后,圈子都会发生不小的改变。alpha交换彼此的联系方式重新建立一段新的友谊,omega们也开始清理往日的交友圈,在家长允许的范围内和潜在婚恋对象交往。
作为beta,被排除在两个圈层外好像在意料之中,但她是阿德裏安娜·昂热,是白家和昂热家族强强联姻下的长女,只要还想呆在上流圈层,和她处好关系仍必不可少。
围绕在她身边的朋友们都没有走,甚至比从前更多了。omega们依然亲昵地叫她安娜,邀约她放学后一起去悬浮城最繁华的区块逛街。alpha们则跃跃欲试想拉她参与程序设计项目,还有些乱七八糟的运动——一切好像都不曾发生改变,阿德裏安娜·昂热身边总会聚集最优秀的那群人,热热烈烈将十六到十八岁的时光抛掷。
但安娜总能感觉到那隐藏在热烈下的禁忌,就像一扇被告知永远不能推动的门,没人知道那背后是什么,因为风险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也从来没有人动过一点要推开它的念头。
他们对诸如“信息素”“分化”一类的词汇三缄其口,它是个立死的咒语,触发的唯一要素是阿德裏安娜本人。
不过这样的咒语有时也会被误触。
“听说李家的小公子闻起来有种秘鲁圣木的味道,”omega没有意识到安娜的到来,和同伴正八卦着。“你们有谁和他面对面过?说说到底是什么感觉呗。”
在环境恶化的时代,信息素越和自然相像越显得诱人,也难怪omega脸上露出某种向往神情:“有机会的话真想亲自闻闻是什么味道。”
然而同她一起八卦的伙伴纷纷在此刻嘘声,仅仅盯着omega身后出现的安娜·昂热,仿佛活见鬼。后知后觉的她这才意识到不对,回头正正和安娜对上眼,方才的向往都被慌乱踩得一塌糊涂。
她舌头僵硬,四肢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偏偏嘴上还想挣扎一下:“……娜、娜娜,你怎么来了?”
omega颤抖着嘴唇,勉强勾勒出一个笑容,想到自己的身份,又觉得不能表现得这样惊慌。大脑混乱无序地斗争了几遍,重新组织好了语言:
“不好意思亲爱的……我没註意到你来,”她可怜兮兮地拉着她的手撒娇:“你千万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拜托拜托,今天我包圆咱们所有的开销,你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咱们高高兴兴玩个痛快好不好……”
但她的眼神分明是深深恐惧,仿佛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同魔鬼做交易,现在咒语显灵,马上就要被吞噬殆尽,溅起一地鲜血了。
分化成beta没有关系,没有信息素没有关系,因为你的身份,我们会包容你,讨好你,尊敬你。为你摆好供臺,设置禁语,架一座无可指摘的神像。
……但如果她从未认为分化成beta是一种禁忌、一种罪孽,如果她只是想有一些朋友,不论性别,这门扉又是被谁所立?
“没关系,”记忆中的她拍了拍omega的肩,仿佛无事发生:“其实我也很好奇是什么味道。”
她曾经喜欢探索各种气味,比对着朋友的信息素试图增进对他们的了解,自那以后,安娜想,还是把自然同人分开吧。
至少自然一视同仁。
祖父正在远处招呼她过去。船停泊在木制码头尽头,上头已经备好海钓所需的全部物资,祖父穿得像个老渔夫,见她跑过来指点她戴上救生设备。
海面情况瞬息万变,做这种准备非常有必要。不过比起这些,最让人期待的还是接下来的旅程:钓鱼、吃鱼、吃其它带上船的东西,看星星、看日出,有些时候还会见到其它旅客。
在他们的钓鱼船旁边,阿德裏安娜就曾见到过一只海蛇,它黑色的环状图案在阳光下散出五彩,正跟着船往前游。
大概生命的造物太过美丽,竟然让安娜忽视了它也许是一条有毒的家伙,想帮它趴在船翼上好省些力气。
“嘘,”祖父说,他声音压得很低,其中的柔和意味让安娜都深感意外。“别惊动它,这种蛇有剧毒。”
“它来是为了借船的动力前进,一会就会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