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方背过去,便听得父君在问自己:“滚滚,你可看清了那人的面目?”
滚滚摇摇头回答:“未曾,那人变化成人只是一瞬间,且面上包裹得十分严实。”他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道,“不过……那会不会是个女子?”
东华睁开眼:“为何?”
“九九与那人交手时划破了几处衣衫,露出的肌肤似乎比较白嫩。还有,那人化成人形时,向我伸手扑过来,我见那手并不大,似乎十指尖尖的样子。”滚滚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字斟句酌地说。
“这么一说,那黑衣人的确个子不高,身形颇为瘦小。”凤九想想交手时的几次近身观察讚同道。
东华又闭上眼沈默不语。
凤九见他听说可能是女子反而面色凝重起来,不禁奇道:“帝君,是有什么不对吗?”
良久,方听得他说:“那阵设得蹊跷,用数万生灵提取生魂是六界中不被允许的禁法,无论何人施此重法,必有逆天悖道的图谋,以那黑衣人的法术却还做不到。便是女子,她背后应另有人。而且……”他顿了顿,“那阵法驱动乃是靠的妖力,能有如此功力的大妖并不多见。”
东华在心头细数自己所知道的几个大妖,自缈落消失以来,妖界更显颓势,聚居之所多番遭挤压,现如今却是少见妖界的后起之秀了。不过,从能够设阵又有动机的可能性来看,这些妖中暂未发现可疑之人,一时倒也无甚头绪。
至于缈落,自前番在九重天与凤九一同将她驱散,距今已有六百年。有妙义慧明境时,六百年足够她聚集浊息,可他既已毁了妙义慧明境,按说不该如此短的时间就卷土重来。莫非近日妖界又有了什么变故?
想及落霞山上老妖口中的尊使和此次禺支国新晋的国师,他总得二者背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看来此事尚需多加查探。
凤九见他久不发话,忍不住问:“帝君可是已有目标?”
“这倒没有,还需再看看。”东华懒懒地应道。他在凤九腿上躺得十分舒爽,倒有了些倦意,只是这小狐貍窸窸窣窣不知在闹什么动静。
东华睁开一只眼,凤九正别扭地拧着一只手在怀裏左探右探,他奇道:“藏了什么?”
凤九掏出临行前捡回的物事给东华看:“这就是那黑衣人想拿走的东西,要不是被我的剑势逼退,说不定就被那人得逞了!”说起那段交手,她还有些得意。
东华接过一瞧,却是截像竹管样的东西,两端封闭,中空且直,呈红铜色,表面上弯弯曲曲的线条,倒与那八面大幡上的符咒类似,都有引魂之效。他屈起手指敲了敲,隐有金石之声,又将那截东西拿起来晃了晃,却没听到什么声响。
凤九也拿起来左看右看,口中念叨:“不知是个什么东西,那人既想拿回去应是件重要的物事,得好生收着!”她又小心地将之收进怀裏。
接下来的路上,二人皆有些心不在焉。东华惦记着那个背后的神秘人,思索要从哪裏入手;凤九一会儿想到黑衣人,一会儿又觉得宝壶和“竹管”上的纹路有些相似,大概是因为功用相似,她有种说不出来的熟悉感。
滚滚看着一贯少言的父君和一心二用前言不搭后语的娘亲,深觉自己又被遗忘在了角落,没精打采地团成一团,做回父君日常手薅的狐貍团子。
如此一来,怕是再不能专心玩耍了。凤九便提议,不如就此打道回府,这次出来的时间倒也不短了。
东华虽觉得确有事要处理,倒不急于这一两天。他知凤九是为着大义出发不愿耽误正事,只是这么懂事却让他有点心疼,便说再盘桓一日带他们去个地方。
东华想带凤九和滚滚去海边看日出。
他与凤九虽在九重天上看过日出,但九重天无日夜之分,光暗明灭都不强烈,虽则天光荡荡,到底少了许多兴味。
看日出,当然要在浩渺的海上,万物空寂之时,一轮红日挣破束缚,从地平线以下缓缓跃升至半空,光线破开黎明的沁骨之冷,带着温暖充盈四方,海浪闪着粼粼波光向海岸拍打,轻缓而沈稳,荡漾着生机。
这一幕会让他想到天地初开时,气分清浊,阴阳有定,破旧迎新中簇拥着希望。
而况,海于他而言,确然有更多意义。他诞于碧海之上、东方华泽之中,他与她初见于往生海畔,她在他心中藏于佛铃花海后……以至于很多时候,乍见到海,他的心头便已起了涟漪。
然而,这温情的印象,却在他们来到东海时被骤然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