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一次感受到命运不被自己掌控的感觉,有心无力。可他决不会袖手旁观,自皇上下令要拿萧鹤行的命祭旗起,他就到处去拜访攀得上关系的大臣,想说动他们一起说服皇上不要贸然杀掉萧鹤行,然而朝臣们都是千年的老狐貍,只愿作壁上观。
起初,南宣帝是想用萧鹤行换得北国十座城池,还要北国签订一百年的不战协议。萧鹤行乃北国常胜将军,相当于南北之间最有力的一道盾墻,北国缺了他,打仗自然大不如前。拿他换和平换城池,想必北武帝会答应。
可是宣帝想得太天真,北武帝早就万分忌惮萧鹤行,巴不得除之而后快,又怎会舍得拿城池来换,所以他只答应休战十年,其余免谈。这态度很明显,就是要弃了萧鹤行。
十年休战顶屁用,宣帝见萧鹤行没了用处,又记着他屡屡击退自己的军队,便要举行国殇大祭,用萧鹤行的命祭奠死去的将士。宣帝有一位很得力的方士,提议还要用萧鹤行的生魂祭天,以此可以保国运不衰。但是这样一来萧鹤行死后就不得投胎转世,魂魄还会日日受苦。
裏边的将军刚进去一会儿,这时候如公公自然不敢进去打扰,作为皇帝身边的老人,他摸皇帝的心思也能摸个八九不离十,知道柳寔就算来十次也没有用,便劝道:“柳大人,您别怪咱家多嘴,皇上的旨意向来不会更改,您又何必为了一个敌国的俘虏惹恼皇上。为着您这事,咱家听说柳尚书可没少挨皇上骂。保俘虏这种事,搞不好要被当成通敌叛国来看待啊。”
柳寔的父亲,当朝户部尚书。柳寔心裏清楚,他这样追着皇上求情,要不是看在爷爷和父亲的功劳上,皇上早就治他的罪了。
秋风起了,御书房前的银杏叶被吹到臺阶前,停在柳寔的脚边。柳寔谢过如公公的好意,态度依然执着。宣帝跟人在裏面谈了很久,久到柳寔的脚都站麻了人也没出来。如公公见他这么倔,摇了摇头,转身进去通报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边陲那位将军终于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柳寔,朝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走了。裏面宣帝并没有宣他进去,门口静悄悄的。
这又是一场苦等,柳寔早就做好了准备。他脱下自己的乌纱帽放在地上,跪在臺阶前朝裏面喊道:“微臣柳寔叩见皇上,皇上就算不见臣,臣也要讲。北国一直穷兵黩武,屡屡侵犯我国境,如今北将萧鹤行被俘后,北国朝野上下却更加和谐,可见北国皇帝恨不得拔出萧鹤行这颗眼中钉。皇上,您若处死萧鹤行岂不是顺了北国皇帝的意,替他扫除心腹大患······”
如公公匆匆忙忙跑出来,摆着手示意他别喊了皇上脸色已经不好了。
柳寔背挺得笔直,不为所动,依然说:“臣有一个提议,不如善待萧鹤行,赏他金银再放他回到北国,这样一来北国皇帝必定疑心他已经通敌叛国,会更加忌惮萧鹤行,彼时您就可以坐山观虎斗,皇上——”
御书房裏突然传出一道摔茶杯的声音,宣帝气大了。不一会儿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白须白发的老皇帝指着柳寔的脸骂道:“你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三番两次求朕饶那俘虏一命,不过是因为你俩私下有交情。柳寔,若不是看在你父亲求情的份上,朕早就定你个通敌之罪!滚!”
柳寔神情坚毅,面对皇帝的怒火也面不改色,面容沈静,他先以头触地行了一个礼,又抬起上身,直言道:“臣有罪臣知道,向皇上求情确实有私心,臣被俘虏之时得萧将军善待,今日想还他一份恩情。不过,臣刚才所说也并非没有道理,还请皇上明鉴。”
“哼!”宣帝扫了一眼他放在旁边的乌纱帽,更加气不打一处来,“怎么,你是打算用自己的官位保他一条命?”
“是。”柳寔垂眸看着地上的黄叶,不卑不亢,“臣已走投无路,也知道这么做是在忤逆圣意,所以臣将仕途押上,只求皇上罢去臣的官职,成全臣的报恩之心,也不再责怪臣的父亲。”
“好好好!”皇帝气得走来走去的,胡子在颤,“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是本朝最年轻的探花,前途本来无可限量。当初殿试时你跟朕说起自己的满身抱负,要改革,要新修农律,朕见你年轻轻狂,不过是把你放到边境历练两年,现在你就要为了一个俘虏搭上自己的前途,你太让朕失望了!”
柳寔叩首而拜,垂耳听训。
宣帝摘了他的乌纱帽,却不会因此就放过萧鹤行。宣帝心裏清楚,放萧鹤行回去如同放虎归山,区区内斗并不能吸引他。若是萧鹤行起兵造反,自立称王,那南国的劲敌只会更加厉害,怎么想都不划算。
柳寔已经尽力了,脱去官服,他就是一介平民百姓,但是他良心上最起码好受一点。萧鹤行的死是他无法改变的,他始终觉得愧疚。
天牢守卫森严,看押的犯人轻易不得探视。柳寔动用了父亲的关系,买通了狱卒,这才乔装进去,见萧鹤行一面。
昏暗的过道老鼠蟑螂横行,柳寔被带到地牢最底层,才看见被锁了手脚,一身鞭痕的萧鹤行。透过铁栏桿,只能看到一个靠坐在草堆上的模糊身影,灰白色的囚服上满是血痕。柳寔握紧拳头,慢慢靠近些,想把他看得更清楚。
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将军,因为他一朝沦为阶下囚,日日饱受酷刑。那些在军营和回南国路上相处的日子成了遥远的梦,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人听到动静,缓缓睁开双眼,那双深沈的厌世眼裏透着生死随意的淡然。他本就见惯了生死,在战场上不是你杀我,就是我杀你,轮到他头上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恐惧。只是忽然看见那个站在栏桿外的人时,他的眼裏慢慢又弥漫出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