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迷障
低调的宾利驶出兰庭古镇,柳上归觉得有些累,闭着眼在后座养神。司机高凡担心他受凉,打开空调调到了适宜的温度。
车经过吵闹的市场,窗外摊贩的叫卖声不止,柳上归很多年没经过这裏了,想睁开眼睛看看,眼皮却像坠了千斤坠。没多久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呼呼的风声,车在疾驰。
半个小时后,柳上归睁开了眼睛,周遭淡雾凝拢,阒静无声,似乎是在一片荒村。他坐直身问前面的高凡:“这是哪,为什么不直接回路园?”
高凡回过头来,对他说:“您不想故地重游吗?”
“故地?”柳上归蹙眉看向窗外,外边是一片山坳,淡雾中稀稀拉拉立着几棵黄叶稀疏的大树,再往前看就不大真切了,应该是有几户瓦房,黑色的瓦片是雾裏唯一显眼的东西。
他从小住在道观,虽然也是在山上,但断然不是这个样子的,这算哪门子的故地?
高凡推开车门,下车去了。柳上归喊他,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雾裏。柳上归直觉这地方有问题,但是师父告诫过他,不到二十岁绝不能用一点道家心法。所以哪怕现在被困迷雾,他也只能坐以待毙。
可是高凡,这是路园的老司机,不能让他迷失在裏面。
柳上归摸了摸胸口戴的坠子,沈下心推开车门,往高凡的方向走去。
大概走了不到五十米,他看到路旁立着一块石碑,掩映在杂草中,上刻“立农”二字。他没心思细究,挥散眼前的雾,追着高凡若隐若现的背影走。
高凡像是失了心智,一直往前走,直到在一座破庙前才停下来,仰头看着上面掉漆的匾额不说话。柳上归走到他身边,观察他的神情,心下嘆了口气。他现在搞不清楚到底是他一个人被困,还是两个人被困。
破庙不大,站在门外一眼就能看完裏面。破旧的帘幔挂在梁上,早已看不出颜色,神臺倒塌,蛛网四起,荒凉且瘆人。
高凡抬脚进庙,柳上归想拉住他,没想到他力气很大,抽回自己的手就进去了。柳上归註意到这两坎的臺阶旁有一株兰花,叶子绿中带黄,花却照开不误。
他蹲下去抚摸兰叶,这裏四处无水,枯草遍地,本不是生长兰花的地方,很奇怪。
庙裏传来动静,他起身跨进去,看见高凡把倒塌的石像用力竖起来,用袖子擦拭石像的脸。他没有阻止,想看看高凡到底想做什么。
那石像应该是座武神,粗眉怒目,看着很威严,右边没碎裂的手臂抱着把刀。高凡擦完石像,跳下神臺,跪在地上磕头,嘴裏喃喃,听不清在说什么。
半晌,柳上归等得不耐烦了,说:“故地重游完了吧,可以走了么?”
高凡站起身,看着柳上归神秘地说:“他们来了。”
“什么?”
高凡一阵风跑出去,柳上归只好跟上,一出门就是狂风,卷着草叶吹得人睁不开眼。柳上归抬臂挡了一下脸,风裏传来铜锣开道的声音,有人过来了。他从指缝间看到两列人抬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人朝这边走来,大家都穿着白衣服,打头阵的人手裏握着白幡,风扬得幡尾乱舞。
他四下找高凡,人不见了。
那些人过来了,他侧身站到庙门后边,等人过去了,才走出来。高凡一心等这些人来,或许跟着他们能找到人。他缀在那些人后面,离开破庙,又进了淡雾裏。
他一路识记路边的标志物,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的人在一座高臺前停下。黄土垒的臺,底下摆着青铜鼎,裏面还焚着香,味道呛人。高臺上面供着的——他心神一紧,是今天才从祠堂抬出来的玉案!
青铜鼎旁边站着个人,看穿着应该是乡绅,正在与人交涉,随后肥硕的乡绅就拔高声音,对大伙儿说:“神案需要供奉,才能保大家平安。今日咱们就用这八字最阴之人祭祀神案,求神案保我们的今年农种风调雨顺,速降甘霖!”
那个被五花大绑的人被推上土臺,两个粗壮的男人压着他跪在神案前。他被堵着嘴,涕泗横流,挣扎着想站起来。柳上归看得分明,那是高凡,但又不是高凡。他穿着古人的衣服,束长发,只是脸跟高凡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