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百年前,那时他已经被束缚在青玉案裏很久,终于有一天他能化身脱离出来,开始四处追寻柳寔的踪迹。刚开始得知已经过去四百年之久,他根本无法接受,他觉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觉,天地却已经改头换貌了,他一个人也不认识,天地之间唯有一张玉案可以让他容身。
他拼命寻找柳寔的转世,他想见那个人,哪怕对方已经不记得他了。有一次他查到柳寔投胎到一个叫云村的地方,便欣喜若狂地找了来。当时这裏树更高,人更少,唯有一条小土路可以通向外界。
他来到时,村裏已经是丰收的季节,山坳之间种了很多柿子树,黄澄澄圆溜溜的柿子挂满枝头,林间都是小孩的欢笑声。柳寔的转世已经是一个六岁的男娃娃,父母给他起名叫阿柿,因为他就出生在柿子丰收的时候。
如果能跟在阿柿身边,守着他长大,萧鹤行也觉得满足。可偏偏,天公不作美。阿柿进山放牛的时候,被一个女鬼捉弄,摔在石头上死了。
故人相逢,却缘悭一面。萧鹤行来得太晚了,看到的只是阿柿躺在小木棺裏,魂魄早已飘走,归入地府。萧鹤行恨意滔天,进山捉了那女鬼,将其钉在山壁之上,日日受锥心之痛。
而如今,山雨空蒙之中,他苦苦寻找的人就站在面前,出落得如清风朗月,还会跟他说笑,哪裏还有什么恨意呢。
他抬手施法拔出女鬼身体裏的魂钉,将她带到面前来,任由柳上归处置。
女鬼跪在地上,胸口处空了一个大洞,是长年累月被石头穿出来的。她仰起头问柳上归:“是不是放过我了,我可以去投胎了吗?”
柳上归近距离看着她的脸,简直不能用惨白来形容,他移开眼问:“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和生辰八字吗?死因是什么?”
女鬼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摇摇头,“只记得是在这山裏摔死的,至于姓名和生辰,不知道了。”
柳上归伸手触摸她的额头,柳氏度灵术有一招问灵,可以直接探取亡灵生前的所有信息。他的手刚挨上去,一串黑雾就从女鬼头顶窜出来,糊了他满手。萧鹤行拉过他的手,将黑雾渡到自己手上,“你别碰,她业障太多会臟了你的手。”
手恢覆白皙,柳上归蜷曲着手指说:“我需要知道她的所有信息,写成灵书通禀地府。”
“我来。”萧鹤行放开他的手,双指点在女鬼的额心,女鬼在他的控制下变换容貌,最后恢覆了她生前的模样,盘着妇人发髻,穿着荆钗布裙,脸白生生的,眼睛明亮湿润,是个清丽村妇。
女鬼看着自己干凈美丽的模样,摸着脸感慨:“我生前竟然是这个样子,多好······”
等她稀罕够了,柳上归才问:“现在想起来了吗?”
“想起来了,”女鬼重新跪好,声音都比刚才温婉了,“我原名刘沛贞,三月初八卯时生的,是这裏土生土长的人,我刚成亲不久丈夫进山打猎就失踪了,村裏人帮着寻找怎么都找不到踪影,我思念丈夫,自己也进了山,那天山裏下了大雨,路很滑,我从坡上滚下去后,魂魄就从身体裏出来再也回不去了。后来我一直在那附近徘徊,实在觉得孤单,就喜欢跟在山裏放牛的小孩玩,有时看到他们找不到路哇哇大哭,我才觉得山裏热闹一些······”
她抬头看了看两人的脸色,见他们没有生气的迹象,又继续说:“有一回,不,有几回我吓得小孩乱跑,都摔到山下死了,他们的魂魄整天被我拘着,无聊了我就拉他们出来玩,玩腻了就吃掉。有一天······”她抬头忌惮地望了望萧鹤行,不敢再说下去。
“有一天怎么了?”柳上归问,直觉是她遇到了萧鹤行。
萧鹤行吐了一个字:“说。”
“哦!”刘沛贞勾着脑袋接着说,“有一天我遇到了萧鹤行,他跟发狂似的抓了我,狠狠地钉在山壁上,还补了几根魂钉,有魂钉在我无法脱离山壁,我就想办法缓解痛苦,于是害了更多小孩,山下的村民忌惮我,就答应给我建庙宇吃供奉。有了他们的供奉我道行大增,魂钉带来的痛苦才稍稍减缓。”
柳上归听完,心中有不少疑惑,萧鹤行为什么突然抓了刘沛贞的鬼魂钉在山壁上?他偏头看着,萧鹤行不想让他窥探到自己此刻的心情,背过身去看山坳的风景。
行吧,等会儿再问。
柳上归扭头对站在不远处错愕不已的谭科说:“不要往这裏看,你先下山。”
“好,先生你自己小心。”谭科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只会让自己更惊愕,听话地点头,转身往山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