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自己有床,来挤我做什么?
萧鹤行平静地望着他,昏暗的灯火被空气搅动,火苗摇摇晃晃。亲兵见将军回来了,连忙加点灯烛。
“你不必知道。”萧鹤行越过他走到案桌前,坐下来翻开了军报。
“告诉我,是谁自尽了?”柳寔朝他走过去,栓住左手的铁链被他绷直,他只能停在离萧鹤行两米外的地方。
那些被关的人有几个烈性子他不知道,但他很了解崔时敬,那是一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人,有一腔的爱国抱负,每天只想着如何安民惠世,满身的傲骨。如果崔时敬不是这样的人,他俩也不会成为朋友。
他盯着萧鹤行的脸,生怕他的嘴裏说出那个名字,他要一个确定的答案。
“裏面有你很在乎的人?”萧鹤行审视着他,慢慢走近。他看不懂那种晦暗的目光,只觉得覆杂,他不说话。
萧鹤行:“其实你们没有必要这样,我没打算伤你们的性命。”
柳寔听不进去,他只执着于那个答案。
萧鹤行与他僵持着,最后还是在他的目光下心软,说了出来:“是一个叫崔时敬的人,我去的时候本来还有一口气,但是最后没撑住。”
柳寔听到名字的时候心裏升起一种尘埃落定的悲哀,浑身力气都被突然抽去,腿一软跪跌下去。萧鹤行及时扶住他,他抓着萧鹤行的手臂,眼裏泛起水光:“放我去见他!”
萧鹤行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裏涌起一股酸涩,自己在他眼裏是敌人,而别人却值得他痛哭,值得他念念不忘……
“放我去见他……”柳寔心中大恸,埋首在萧鹤行的胸口,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裳。
俘虏命贱,军营的规矩就是死了扔到乱葬岗。萧鹤行没有让人将崔时敬扔去乱葬岗,而是放在一棵杨树下面,命人看着。他知道,柳寔一定会问的。
虽然很介怀,但萧鹤行还是带柳寔去看了崔时敬。
旷野夜色沈沈,月明星稀。杨树的叶子被风刮地哗哗作响。柳寔跪在崔时敬的尸体前,看着他额头上那个已经结痂的血窟窿,痛苦地闭了闭眼睛。
“崔时敬以为你已经遇害,便跟看守士兵起了冲突,被士兵打了一顿。后来他忍受不了屈辱,选择自尽。”萧鹤行站在旁边,身姿笔挺,与杨树一般。既然带柳寔过来,他选择把全部情况告诉他。
柳寔嘆了口气,解下自己一直戴着的玉佩,放到崔时敬胸口的衣襟裏。这块玉佩他从小就戴着,是祖母请高人亲手雕刻的,作保平安用。上面的纹路繁覆古朴,至今没有人看懂上面的意思。
“萧将军,可以求你一件事吗?”他哑着声音问,眼睛片刻不曾离开崔时敬。
“你说。”
柳寔道:“帮我好好安葬他,时敬是个好官,他不该有这样的下场。”
萧鹤行静默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柳寔被带回中央军帐,萧鹤行派两个人将崔时敬就地掩埋,走的时候,他拿走了崔时敬胸口的玉佩,藏入自己袖中。
崔时敬死后,柳寔不再闹绝食,每天待在萧鹤行的军帐裏,按时吃饭睡觉。有时候被萧鹤行要求打打下手,整理书稿,添茶磨墨。不是他被吓到了,而是因为他闹绝食才被单独带走,才会让崔时敬以为他遭遇迫害。
时敬本不该死的。
此时的他身处一个莫测的环境,他的言行容易对别人造成影响。为了不牵连别人,他会谨慎收敛,因为由他牵扯出来的连锁反应他承受不起。
成为俘虏多日,他是被优待的那一个,他该知足的。萧鹤行偶尔会从外面猎小动物回来,有时是毛色纯白的小狐貍,有时是灰毛兔,有时是嗓音动听的百灵鸟,都是拿来给他解闷的。不到半个月时间,中央军帐快要沦落为养动物的仓库了。
整个军营,只有萧鹤行的亲卫知道裏面还住了一个俊美的男人,其他人只以为将军突然转性,喜欢养动物了。
有时候萧鹤行在看军报,百灵鸟会不合时宜地唱歌,他还没皱眉,柳寔就先捏住鸟嘴不让唱,怕它被萧鹤行丢出去。
灰毛兔吃得多,拉得也多,味道很大。柳寔没有事做,会仔仔细细地清扫兔笼。萧鹤行进来的时候悄悄的,站在门边看他清理完了也不吭一声。他会去跟兔子说话,说南国的杏花,说自己编的曲子,说今天的天气。但他不跟萧鹤行说话,甚至连正眼都不给一个。
两个人就这么憋闷着,各自相安无事。南北两国正在交涉,关于换回俘虏一事,南国皇帝并不怎么积极,反正两边都在打心理战,被赎回去的时日还长。
萧鹤行的军帐涉及很多机密,但他从不怕柳寔洩露出去,总是当着他的面就开始处理军中事务。柳寔自己觉得不好,有人进来他就到屏风后面去,那裏被隔开来,放着萧鹤行的睡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