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
小晞这一个月的状态不太对。
以前他们乐队约排练,小晞都是最积极参与的一个,但这个月叫了三次他都没来,特别反常,就连流放地的演出也推了。
彭凯私下问过他几回,他都说没事。
我该再强硬点问的,他一看就是遇上事儿了。我该坦率地向他表达自己的情感,而不是总瞻前顾后,怕被他察觉出来。
彭凯接到段绎电话的那一刻,心裏想的就是这个。
他不需要确认段绎的身份,就相信了他说的话,就好像他一直有所预感,只是在等待,等待小晞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或是等待预感失灵。
鲸乐队最初是叶晞要组的,他在大学城论坛发了乐队的招募贴,想组个摇滚乐队,缺吉他、贝斯和鼓。
彭凯一看就笑了,这乐队不是缺人,是只有一个人。
彭凯一直想玩乐队,这是他学音乐的初心,但是来了平音以后,他发现学校裏依旧是学院派当道,没有什么人看得上摇滚乐。
半是好奇,半是手痒,彭凯记下来叶晞留在贴子上的手机号,两人约着见了第一面。
彭凯至今都清楚地记得,那天风很大,他们约在平音和平大中间的一家ktv门口,他等人的心情就和电视裏放的相亲一样,不知道能不能合适啊,唱歌好听吗,音乐品味行不行,会不会写歌啊。
然后叶晞就走过来了。
叶晞走到他跟前了他才反应过来,这个长发及腰的人就是他要等的人。
他们那天的街头暗号是匡威,彭凯说自己穿了一双黑色高帮匡威,叶晞说巧了,他穿了一双红色的。
那天巧了的事很多。
叶晞说他喜欢朋克,特别是后朋,彭凯说他也是。
彭凯说了几支他特别喜欢的乐队,叶晞都张口就能唱,歌词背得滚瓜烂熟。
他们坐在ktv包间裏聊了一下午。
彭凯当时觉得,这真是太巧了,第一次找合作乐队就碰上了这么投缘的人,想和叶晞一直聊下去,聊完一次就赶紧约下一次,今天刚分别,明天就想见。
他后来才意识到,这不叫对合作伙伴十分满意,而叫一见钟情和相见恨晚。
彭凯曾经挣扎过很长一段时间。
他不是不接受自己喜欢男人,而是害怕自己喜欢叶晞只是因为他留着长发看起来像女人,是他混淆了性别的边界。
如果是这样,他真的觉得自己很恶心。
彭凯曾为此主动疏远过叶晞一段时间,当时卢问雪和周真都已经进队,鲸乐队已经有了两首原创作品,很多事情不再依赖他们两个单独沟通,而是四个人一起商量。
双人关系隐藏在团队关系裏,彭凯和叶晞从每天都私聊变成了一两周才会聊一次,大部分交流都在群裏进行。
彭凯自以为叶晞不会察觉到这种变化,察觉到了也不会在意。毕竟彭凯自己做贼心虚,而真的合作伙伴又有谁数着聊天次数计较亲疏呢。
他没想到的是,叶晞突然连续一周都每天来平音找他,来了也不说事,就还是聊音乐,聊新写的歌词和旋律,聊到没话说了也不走。
那是彭凯第一次有一个念头,觉得叶晞是不是和他一样,对这段关系有着超越友情的感受。
但是他不敢往下想,害怕自己想岔了,最后把关系弄僵,乐队也组不成。
彭凯那段时间也快把自己逼疯了,他找了各种类型的小片,想测试自己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但他把这些片子一部部拉到底,画面裏的男人女人醉生梦死了一百回,他的反应都还没有叶晞不小心蹭他一下强烈。
他想,他只是很喜欢叶晞而已。
彭凯不是个钻牛角尖的人,想通了就直接去做。
第二天一早,他跑到叶晞学校,在他宿舍楼下给他打电话,
“凯哥?”叶晞说,声音听着还没睡醒。
“你今天有课吗?”彭凯问。
“……今天是周六。”叶晞有点懵。
“那正好,”彭凯说,“去看电影吗?小晞。”
叶晞闭上了眼睛,想这大概只是一场梦中梦,继续睡吧,睡醒了还要去平音找人。
彭凯这人有事就喜欢自己闷着琢磨,他可以不问到底是什么事,但不能让他躲着自己,要琢磨也得在他眼皮子底下琢磨。
那天这觉叶晞到底是没睡成,彭凯电话一个接一个,两人最后在周六早上九点,站在路边等电影院开门。
叶晞觉得,那天是他和彭凯的第二次相遇。
他从小就是一个对自己的感受非常敏感的人,可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心动,随着他们日渐频繁的交往,这份心动则变成了喜欢、欣赏,然后在天长日久中积累成一份感情。
但叶晞从来没考虑过彭凯是怎么想的,彭凯这人在音乐上有多敏锐,在生活中就有多迟钝,而无论他怎么想,无论他喜欢谁,叶晞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情感。
他不求任何外界的回应,只是想诚实面对自己的内心。
这是叶晞这些年面对感情无师自通的办法,既保护自我,又尊重对方。
叶晞一直比同龄男孩早熟,也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喜欢男性,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情感没有回应,但没想到,这一次,他等到了彭凯。
他们两人谁也没说什么,就是经常在排练结束以后再单独吃个饭,彭凯没课的时候就去平大找叶晞,叶晞也经常去平音,平音大大小小的排练室有什么区别,平音学生可能都得请教叶晞。
叶晞这年开学大三,彭凯、卢问雪和周真都大四了,大家都面临着升学和择业的问题。
叶晞最开始组乐队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有自己的一块空间,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做点自己的东西。
但现在叶晞的想法变了。
他想上舞臺,想出作品,想把鲸乐队一直做下去。
叶晞突然提出要去exile演出的时候,彭凯起初有点惊讶,而后激动起来,卢问雪和周真也都跃跃欲试。
他们都是平音的学生,有天路过排练室听到叶晞和彭凯排练,被吸引住,主动提出要加入鲸。
在他们看来,叶晞是个天生的歌者,虽然没专门学过音乐,但嗓音独特,很有天赋,而彭凯则很有音乐素养,什么都会一点,特别会编曲。
鲸乐队应该走向舞臺。
叶晞给鲸乐队招到的这三个人,彭凯是学音乐学的,负责打鼓,卢问雪是钢琴系的学生,负责弹贝斯,周真学的小提琴,负责弹吉他。
选位置全凭先来后到,不会弹就学。
专业的就是好使。
他们为了exile这场演出准备了一个暑假,大家都待在学校没有回家,每天一起创作和排练。
演出很顺利,乐队得到了exile老板姜哥的赏识,他后来多次邀请他们再去演出。
但叶晞却在这时出事了。
叶晞第一次碰到郭强,郭强在晚上十点一路尾随他,然后突然从后面扑上来摸他的胸部。叶晞当即反击,郭强没预料到会有反击,被叶晞打伤了脸。
叶晞第二次碰到郭强,郭强在他宿舍楼下堵他,说他让他破相了,要他赔三千块钱。叶晞没理他,直接去了平音。
叶晞第三次碰到郭强,郭强把他堵在厕所,拿剪刀戳着他的脖子,说不赔钱也行,把头发剪了。叶晞不愿意,郭强强吻了叶晞,说那这样也行。
这是叶晞第一次感到绝望。
段绎在这时冲进来把叶晞从郭强手下带走,劝叶晞报警。
但警方认为这只是男生间的小打小闹,建议叶晞告诉老师,让老师从中调停处理。
这是叶晞第二次感到绝望。
叶晞怕牵连到彭凯,不敢再去平音,也不让彭凯来,来了也不见。他渐渐谁的消息也不敢回,不敢出门上课,不敢自己去人少的地方。
段绎尽量保证不让叶晞单独行动,但两人不同专业,课程难免有冲突的地方。
叶晞第四次见到郭强,是在体育馆裏,郭强把轮到取器材的叶晞反锁在器材室,再次提出要剪他的头发。叶晞第一次问了为什么。
为什么?
“我看不惯男人留那么长头发。”郭强说这话的表情,好像他就是这世界的主宰。
“那是你的错啊,”叶晞的头发被郭强拽在手裏,但他好像不觉得痛,就这么绝望又冰冷地看着他,“你看不惯,你怎么不把自己戳瞎了。”
郭强手裏更用力了,剪刀想抵上叶晞的发根,“今天你小男朋友不在你身边,没有人来救你。”
“留长发就是用来招男人吧,你们基佬真让人恶心。”郭强说。
“他不是我男朋友。”叶晞的手死死抵着郭强的剪刀,不让他碰到头发,手上流出鲜红的血。
“也没人比你更恶心。”叶晞说。
“你猜怎么着,”郭强不断贴近叶晞,把沾了血手放到叶晞的脸上,擦了擦,“我觉得你挺带劲的,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