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吧,我肯定比他行。”郭强说。
叶晞在这一刻想起彭凯,仿佛彭凯是上辈子认识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和彭凯表白。
下个月就是他生日,本来想到时候说的,现在可能没机会了。
叶晞看着郭强手裏的剪刀尖,这种圆柄短吻的剪刀很锋利,一下戳进去,应该能把血管捅破吧,叶晞计算着距离和角度。
段绎把器材室的玻璃砸碎,扯开窗帘的时候,叶晞突然很想笑。
这个热心学弟总是能赶上关键时刻。
段绎直接一脚把郭强踹到了旁边。
他赶紧扶起叶晞,半架半拽地把人藏到了旁边堆成小山的绿沙发垫后面。
紧接着大门也被撞开,学校保安和一群学生都跑了进来。
叶晞慢慢坐到了地上,从沙发垫的缝隙裏,他看见段绎和郭强扭打在一起,看见郭强用剪刀划破了段绎的腰。
段绎还记得自己不想让人知道的事,但其实他现在已经不在意了,这是他第三次,也应该是最后一次感到绝望。
彭凯最终会知道在这裏发生的一切。
而叶晞已经不能再把完整的自己交给他了。
这个月发生的每一件事,他都不能理解,无法预见,只有破碎的疼痛。
过去的人生轰然倒塌,叶晞看着如今他眼前的世界,只有绝望的茫然。
彭凯看着监控室裏的画面。
叶晞在人群全部离开后,慢慢从沙发垫后面走出来。
段绎去而覆返,匆匆把两瓶水放在地上,又匆匆离开。
叶晞把沾了血的衣服脱了下来。
叶晞用衣服沾水,把脸和手一下下擦干凈,最后穿上深色外套,把衣服没臟的一面翻出来,抱在手裏。
然后从段绎进来的那扇窗离开了。
叶晞的身影消失在画面裏。
彭凯的手用力抓着桌子,指甲嵌出了血也毫无所觉。
姜飏、段绎、庄新、带叶晞的和带郭强的辅导员都站在后面。
段绎和叶晞这一个月的所有聊天记录也被警方要求出示。
-好吧,我答应你不说,但你得给我一个紧急联系人的联系方式
-180xxxx4567
-怎么称呼?是你家人?
-彭凯
-是我……喜欢的人
彭凯目光呆滞地看着这几行字。
他从早上到平大起就没说过话,整个人像是被突然塞进了一个静音罐子裏,此刻他凝滞的脸上流下泪水。
徐警官看着负责叶晞的辅导员,对他说:“警方已经派人在找了,但我们对校园不熟悉,需要你们帮忙。”又把目光转向段绎他们,“所有有自杀可能的楼都要排查。”
平大的楼建得不高,教学楼和宿舍最多都只有四五层,叶晞想轻生,这些地方应该都不会去。
“叶晞一直不想声张,怕给别人添麻烦,他现在……可能也不会选择学校。”段绎说。
“学校东门出去,拐一个弯,有一座烂尾楼,八层楼高,”姜飏说,“据我所知,那是大学城最高的楼。”
庄新深深看了姜飏一眼,姜飏没有抬头。
彭凯已经跑出了警卫室。
“走。”姜飏拍了拍段绎的肩。
姜飏一路风驰电掣,摩托车平地开出了赛道的速度。
段绎坐在他后座,胸膛与姜飏的后背紧紧相贴,几乎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
“姜飏,你觉得叶晞会活下来吗?”段绎说。
“会。”姜飏回答。
“为什么?”段绎问。
段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介入了这件事,想要帮叶晞渡过难关,给了叶晞希望,但还是没能做到。
叶晞会怪他吗?
他会怪自己吗?
如果他一开始的时候没有听叶晞的,直接告诉彭凯,直接去找老师,会不会就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段绎在监控中通过叶晞的眼睛看到的深渊令他战栗,叶晞是存了死志的。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叶晞,等等我,让我再帮你一次。
我知道,我知道你很绝望。
我同意,这个世界一点都不美好。
但如果你离开了,它就更不美好了。
你可能会说,那也和你没关系了。
但我们是如此自私地需要着你,需要那个在舞臺上有独特歌唱魅力的你,需要那个在大风天穿红色匡威的你,需要遍体鳞伤时还会遮掩伤口害怕吓到别人的你,需要这个世界上,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再有,只是你的你。
如果生命的疼痛已不再是你所能承受,你已决意离去,我不会强留你。
可如果你还有一点点留恋,哪怕只是留恋明早照常升起的太阳,再给我一次机会。
“因为他会想起来的,”姜飏握住段绎紧抓住他衣服的手,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让段绎抱住自己的腰。
“想起他爱过和爱过他的人,”姜飏说,“他遇到过很多很好的人,其中也包括你,他不会放弃的。”
姜飏的声音很平静,就好像是在诉说一个事实。至少在这一秒,段绎不再感到恐惧。
他们到那栋楼的时候段绎快速扫了一眼四周的地,干凈整洁,段绎松了口气,心又马上提起。
叶晞没来这裏。
那他会去哪裏呢?
这时楼上传来彭凯撕心裂肺的叫声,令段绎在一瞬间汗毛倒竖。
段绎和姜飏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的眼睛裏看到了黑暗,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楼顶跑去。
这一次,段绎没有能够赶上。
他甚至不敢往前走一步。
破旧楼顶的水泥地上是蜿蜒的血迹,血迹的源头此时躺在彭凯的怀裏,他原本秀丽的长发消失不见,推成了简单干凈的平头。
任凭彭凯怎么呼唤,都没有声息。
彭凯一遍遍亲吻着叶晞只剩短短一茬的头发,亲吻着他曝露在寒冷空气中苍白的耳廓,仿佛那是这世上他唯一的珍宝。
姜飏没有犹豫,直接拨打了120。
叶晞完好的那只手裏攥着一个袋子,打开以后是一个铁盒,和两张纸。
铁盒裏放着一束鲜花一般的长发。
在漫天的警笛声中,段绎展开了那两张沾满血迹的纸。
-姐,上次给你打电话,你说化疗很成功,我真开心。病了以后,你就总说自己不好看,说给你买顶假发,你又觉得贵,舍不得。其实你怎样都美,但每次我这么说你都不信,我也没办法。现在你身体马上就能好了,我给你留的头发也够长了,你就用我剪下来的去做假发吧,戴上肯定能艷冠你们病友群。姐姐,家裏以后就拜托你了,弟弟不孝,这辈子还不了的恩,下辈子还给你们。
-段绎同学,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但你帮我很多,谢谢你帮我,没有你我坚持不到现在。也谢谢你记得我们乐队在exile的演出,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个晚上。谢谢你,再见。
-凯哥,我开始觉得冷了,你抱抱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