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了半个月。
童双露恢复得比想象中更好。
她已可以下床走路。
但伤的最重的右肩还未痊愈,青黑色的毒妖爪般盘踞在她右臂、脖颈、脸颊之上,触目惊心。
彻底痊愈之前,苏真决不允许她触碰这些中毒之处。
童双露乖乖听话。
每天清晨,苏真还是会帮她敷药、换衣裳、梳头发,打扮得干净可爱,她问:
“你每天给我敷的是什么药,为何有这般神效?”
“这是我从一位神医那得的方子,调配起来极其复杂,你好好休息就是,不必多问。”
苏真当然不能告诉她,每天敷在她身上是自己的血液。
先前漂浮在冰山上时,苏真失血虚脱,也在崩溃的边缘,幸亏这座小岛收留了他们,他在这里饮泉水,喝蜜浆,抓海龟、海鱼吃,身体才勉强地撑住了。
打扮完毕后,苏真照例夸赞了她的美貌,低头在她唇上轻轻一吻。
童双露静了片刻,轻声说:“陈妄,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这是什么话?”苏真失笑。
“我本以为我活不成了。”童双露哀伤道。
“多亏了你足够坚强。”苏真怜惜道。
“不,是因为你。”
童双露仰起脸,明明看不见,却正“望”着他,说:“陈妄,如果没有你,我一定活不下去的。”
“童姑娘……吉人自有天相。”
苏真抚摸着她梳理柔顺的长发,眼睛突然亮了,他说:“我有办法让你看见了!”
他治不好童双露的眼睛,却有办法让她“看见”。
他唤出红色织手,裁下了关于这座海岛的记忆,将它小心翼翼地缝入了童双露的意识里。
像是突然降临的梦。
色彩在她的精神里流动了起来。
银白、烫金、鲜绿、橘黄……甚至透明的海风,她跌在这久违的色彩里,探长双臂试图触摸。
这毕竟是幻觉,她能触摸到的只有苏真。
她握着他的手腕,用期待而渴求的语气说:“陈妄,我想看看你。”
苏真立刻答应。
他意识出窍,以旁观的视角记下了自己,再将这段记忆裁入她的脑中。
“你好憔悴。”她说。
这是苏真这一个多月以来精神最好的时候。
“你是不是病了?”她担忧地问。
“我的确生了病。”
苏真笑了笑,道:“我每天担忧你的病,你的病也成了我的心病,你快些康复,我的病就跟着好了。”
童双露咬着唇内软肉,半晌,才说:“我……想看看我自己。”
苏真心中咯噔一下,面色不惊,笑道:“好啊。”
裁缝的绝学真是无所不能。
他记取了童双露如今的模样,又从记忆中裁切片段,将两者仔细拼合,只保留了她肩膀的伤,肌肤上其余的青黑色毒疤则被隐去。
他的手法天衣无缝,童双露一点疑心也没起,她甜甜地笑,沉溺在美梦里。
接下来的这段时间,苏真总是出去采风。
有时他会觉得他是一名纪录片的导演,一边拍摄一边解说,寻求最美、最奇幻的角度,再将这一切删繁就简,影片般在童双露的意识荧幕中放映。
很快,他就不满足于此。
大自然的万籁虽美,听久了也觉得单调,苏真顺手制作了笛子、箫、古琴、鼓等器具,他并不懂音乐,但好在漆知作为风流浪子,对音律涉猎颇广,他很快从漆知那继承了这些技艺,尝试着演奏了几曲,作为这部电影的背景音乐。
这是童双露从未有过的体验。
轻快灵动的音乐响起时,心门似被推开,她的情绪随着乐声跳动,像是小鹿从冰雪初融的春溪上一蹦一跳地踩过,她的心是小鹿,也是溅起的浪花。
万物在音乐中赋魅,水是山川的调式,风是流动的和弦。
“陈妄,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是一个天才。”
童双露沉浸在这美妙的体验里,久久不能释怀,她说:“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些。”
“我这不算什么的。”
苏真注视着她的笑颜,说:“如果你不喜欢,那这些都没有意义。”
“我怎么会不喜欢?”童双露问。
“所以你是一个很好的观众。”苏真说。
“你总是变着法子夸我。”
童双露浅浅地笑,说:“我实在很难相信,你真的只有十九岁,你是不是又在戏弄我呢?”
“那你再叫一声前辈。”苏真说。
“想得美。”
童双露别过脸去,耳根悄悄红了。
安宁的岁月迎来了一个小小的插曲。
那夜雷电大作,海面上狂风暴雨肆虐,木窗整夜作响,少女瑟缩在他的怀里,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风雨结束后的清晨,附近的海域里出现了一条木舟,舟上立着两个修士。
他们穿的赫然是青鹿宫的衣裳。
又是青鹿宫……
这是岛上第一次来生人。
世外桃源般的感觉被打破,这让苏真分外警惕。
他取出一个幂篱给童双露戴上,遮蔽面容,并嘱咐她不要离开这间木屋。
接着,他以法术易容,前去一探虚实。
两位修士见到这孤岛上有人有屋,也是大吃一惊。
“你是什么人?”丹师问。
苏真冷冷道:“你们擅闯了我的岛,该我问你们是什么人才是。”
丹师道:“道友可是在此处隐居修行?”
苏真不言不语。
丹师见他神色不善,立刻道:“我叫徐抱清,他是我弟弟,叫徐补,我们本是青鹿宫修行的丹士。”
“你们身为神宫丹师,地位不俗,不在山上炼丹,来这海外孤岛做什么?”苏真问。
“道友隐居世外,有所不知,我们青鹿宫的宫主,于两个月前仙逝了。”徐抱清叹气道。
“哦?是吗?”苏真道。
“唉,不仅是宫主,鹤、鼋二位真人也被伏藏宫的紫衣仙人杀死,宫中无主之后,各大长老为了争权夺势,把青鹿宫闹得一团糟。”徐抱清长叹道。
苏真不动声色,问:“我听说青鹿宫还有一位九转仙人,他不能主持大局吗?”
“道友有所不知,白晋仙人此刻不在宫内,他受真如首座之命,正在大招寺给人看病。”
徐抱清悲痛道:“可怜我们宫主,已死了两个多月,却无人关心下葬一事。”
“你是来给你们宫主下葬的?”苏真问。
“正是。”徐抱清道:“宫主曾立过遗嘱,他若身死,一定要葬在这座岛上,他怕门人寻不到,还绘制了海图。”
苏真有些诧异,在他看来,这两个人连二流高手都算不上,不该担此重任才是。
“不管你生前多威风,死后就什么也不剩了。”
徐抱清看出了他的困惑,解释道:“如今宫内斗的激烈,谁也不肯离开,加上与玉明霜和漆知结仇,长老都不敢离山,我们就主动请缨,揽下这门差事,来完成宫主遗愿。”
苏真也感到讽刺。
一个生前炼成活尸录,几乎肉身成仙的人,死后竟是这样的待遇。
“你们宫主为何非要葬在此处?”苏真问。
“宫主的发妻就葬在这里。”徐抱清说。
苏真想起了那块墓碑。
那用情至深的碑文竟是贺九命写的?
他实在难以想象。
徐抱清见他长发披散,脸色苍白,问:“道友可是患有疾病?你这面色……我这恰好有几颗活血的丹丸,指不定于道友有用。”
他从袖中取出了一个布袋,翻找出一枚红色丹丸,递过去。
这丹药色泽纯正,丹香浓郁,倒是上品。可哪怕是上品,对现在的苏真而言,裨益也不大。
徐抱清见他回绝,想着对方一定是怕他以毒代丹,江湖上这样的恶人并不少见,名声败坏之下,很多人都不敢接受陌生人的丹药。
苏真没有为难这两个法力低微的丹师,引他们寻到贺九命发妻之墓,完成了丧葬。
两人还要回宫复命,没有逗留。
他们临走之时,忽然看到那小木屋的门口,多了一个帷幔遮面的女子。
苏真也是一惊,道:“你怎么出来了?”
“我等的有些无聊,就出来看看。”童双露问:“他们是……”
苏真简要说了一番。
“原来是青鹿宫的仙人。”
童双露淡淡地说:“青鹿宫可是四神宫之一,能在那儿修行,真叫人羡慕呢。”
徐抱清可听不出讥嘲之意,抱拳道:“两位居于世外,闲云野鹤,神仙眷侣,才是真叫人羡慕。”
童双露听到“神仙眷侣”四字,面色稍悦,说:“我与夫君来这儿是为了养病,总有一天要回去的。”
“养病?”徐抱清问:“不知夫人得的什么病?”
苏真立刻道:“并非大病,不劳挂心。”
徐抱清也没有追问,正要告辞,忽然,他身旁沉默寡言的徐补跌坐在地,面色煞白,叫道:
“妖,妖怪!!”
苏真脸色一下变了。
方才,海风忽作,吹开了帷幔的一角,露出了童双露为毒所染的脸,徐补恰好瞧见,吓了一跳。
童双露整理帷幔的手就此僵住,她问:
“你是在叫我妖怪?”
“当然不是,先前有只海妖……”苏真想要辩解。
“我没问你。”
童双露冷冷打断,她主动掀起帷幔,寒声问:“你是在叫我妖怪吗?”
徐补不敢再瞧她,只看她抓着帷幔的手正在发抖,一点血色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