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慌道:“不,不是……当然不是……”
他试图找补,却说不成话,徐抱清知道这弟弟闯祸了,连连赔罪,忙拉着他登舟而走。
两人在风浪中远去。
童双露已揭下了帷幔,她怔怔地立在风里,像丢了魂魄。苏真握住她的手,想与她说话,童双露却抢先开口,说:
“陈妄,以后你再夸我漂亮,我可就没办法像以前那样笑了。”
“不是这样的,童姑娘,你听我说,方才的事……”
“嗯?”
“方才……”
苏真想要安慰她,却有些无从下口。
童双露忽地嫣然一笑,道:“方才的事就是,我知道他们来自青鹿宫后,看他们不顺眼,想吓他一下,没想到反倒把你吓破了胆。”
苏真见她方才还失魂落魄,突然又展颜欢笑,生怕她得了臆症,更加慌张:
“你在说什么呢?”
“陈妄,你怎么变笨了?”童双露问。
“变笨?”
“你真把我当成傻子啦?我身体是什么状况,早在冰上漂着的时候,我就心知肚明了。”
童双露慢条斯理地说:“你不让我触碰中毒之处,分明是怕我摸到伤疤,实际上趁你不在的时候,我早就偷偷摸过了的。”
苏真哑口无言,他的确将她想得太笨了。
“你没有不开心?”苏真问。
“最初当然是伤心的,但……”
童双露莞尔,她很认真地说:“漂亮的时候被人喜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漂亮的时候还有人爱着,才是真正的幸福,珍贵,不是么?”
“童姑娘说的不错。”
苏真温和一笑,道:“只是,我从没觉得童姑娘不漂亮过。”
“哼,有你这样宠我,每天变着花样哄我高兴,想伤心都很难呢。”
童双露环住了他的身体,唇瓣轻启,纤弱的声音随潮声起落,“陈妄,你知道么,我时常觉得,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
————
岛上终日无事,转眼又要一个月。
童双露的右臂已恢复自如。
苏真弹琴时,她在一旁抚弄箫管,与他合奏,箫声缥缈如烟缭雾绕,琴声空灵如清泉涌流,动人至极。
今天,她面颊上的毒连同伤疤全然退去。
新生的肌肤莹润透亮,小巧挺直的鼻梁下,鲜剥似的唇红润薄透,轻轻一抿,妩媚却不自知。漂亮的刘海下,两绺秀发贴着面颊长长地垂落,被她缠在指间把玩。
她抬手轻触光滑的脸颊时,尚有些不敢置信,对苏真说:“以后,你终于不用成天对着一个丑八怪了。”
“不许这样说话。”
苏真捏了捏她的小巧的耳朵。
童双露舌尖微吐。
两天后,她的肩伤也彻底痊愈,恢复了白玉似的光泽。
伤好的第一天,童双露立刻带着苏真新织的衣裳,去火山湖中沐浴。
沐浴更衣后。
少女带着淡淡的水雾走出来时,简直是仙岛上走出的精灵。
黑裙勾勒的线条下,冷白色的肌肤近乎耀眼,她赤着一双娇嫩雪足,提着裙摆,优雅地踩过溪水来到苏真身边,接着踮起足尖,轻盈地转了一圈。
裙摆飞舞时,露出了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
“好看吗?”她偏着头问。
这是她这一个月以来,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也是第一次露出这般情态。
这真是明知故问。
经历生死之后,她宛然新生,似乎比从前更美,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灵秀气质。这样一个秀美绝俗的少女,一双眼睛却是灰白色的,更让人心生怜惜。
“好看。”苏真说。
“哪里最好看?”
她捋着裙摆在溪石上坐下,刁难似地问。
“什么?”苏真一愣。
童双露交叠起纤长的双腿,裙裾滑落,紧致的大腿曲线若隐若现,她嘴角噙笑,继续说:
“你觉得哪里最好看就亲哪里,好不好?”
她本意是调戏苏真,谁料她说完不久,就发觉双足被人捉在了怀里,她耳根一下红透,蹬着腿儿挣脱,羞恼道:“你这登徒浪子,唔……”
苏真已吻住了她的薄透娇嫩的红唇。
她羽睫轻颤,闭上眼,双肩不胜凉风般瑟缩。
她忽然相信,那一天,她真的饮下了青帝私藏的红露与黄露。
这一个月里,这座小木屋扩建过两次。
床做大了,添了很多家具,窗台上摆满了盆栽。
苏真还特意做了个仓库,用来摆放乐器。
现在,这间仓库里,多了几把木剑。
这是苏真削的剑,用来给童双露进行康复训练,剑体没有锋芒,以免伤人。
童双露修为折损,动作也迟缓了许多。
但她丝毫不沮丧。
对她而言,一切都像是新的一样。
就像第一次握住剑,第一次吐纳修行,第一次喜欢一个人。
她在细软如白糖的沙滩上奔跑,跳跃,迎着海风挥舞木剑。也在木屋的火盆旁烹烤食物,吹奏木箫,她不喜欢穿着鞋子,她失去了视觉,所以用尽量多的触觉感知这个世界。
苏真甚至给她做了一艘帆船,带她去迎击海浪,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跌入海中,因为总有一双坚定可靠的手,会拉她回来。
这是她永生难忘的时光。
某一天。
童双露忽然对苏真说:“我们离开吧。”
苏真微惊:“为什么?”
童双露说:“我们已经在这儿待了很久了,不是吗?”
“约莫有四个月了。”苏真大概记着日子。
“我们总是要离开的,不是吗?”童双露又问。
“是。”
“那就现在吧。”
苏真本想问为什么,但他没有问,既然总有一天要离开,为什么不能是现在呢?
“好。”
从这一天起,他开始伐木造船。
童双露一如既往练剑,练累了,就坐到他身边,聆听斧刃斫入木质的不同声响。
苏真造船不需要铁钉,他以红色织手将一块块木板拼接到一起,严丝合缝。
这是一艘棱形的木舟,甲板中央立着一根笔直的桅杆。粗布缝制的三角帆扬起时,童双露的耳朵里,只剩下帆在海风中鼓起时的饱满声响。
这是他们在海岛上的最后一天。
童双露将盆栽种回森林,将整间房屋收拾妥当。
接着,她一如既往地去火山湖沐浴更衣,换上白裙,穿上白袜,踩着鹿皮小靴,习惯性将一柄匕首绑在大腿内侧,又取下咬在唇间的红色发带,用它将满头长发在颈后收束。
恍惚间,那个娇蛮任性的小妖女又回来了。
今天合演琴曲时,童双露忽然停奏,她将竹箫横置膝上,灰眸望向苏真,说:
“你的琴声里,好像藏着心事。”
“有么?”
苏真压着琴弦,余音散在他的掌心。
“你不仅琴声里有心事,你劈木头时,教我练剑,帮我缝衣时,你都有心事。”童双露说。
“你又看不见,你怎么知道?”苏真问。
“我虽然看不见,但耳朵格外好,你无论做什么,都会发出声音,如果我听不懂声音,就说明我也一点不懂你。”童双露淡笑着说。
“我们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突然要离开,总是不舍。”苏真如此解释。
“是呀。”
童双露坐在木椅中,摇晃着身体与双腿,说:“以前我与暮暮也搭过一间小竹屋,在那里,她替我治病,我教她吹奏,我们无忧无虑地过了三天。”
苏真心中一动。
“暮暮是很好的姑娘。”他说。
“是呀,如果没有她,我早就被欲染吃掉了……不过,你也要谢谢我。”她说。
“为什么?”他问。
“因为如果没有我,被认作魔头漆知的你,一定是暮暮的死敌,你们怎么会成为朋友呢?”她说。
“嗯……是啊。”
“我们回去之后就成亲,好不好?”
“好啊。”
“到时候我要穿最漂亮的衣裳,让暮暮来给我当伴娘,你说好不好?”童双露的声音里充满了期待。
“……”
苏真忽然生出头晕目眩般的窒息感。
童双露自顾自地继续说:“对了,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却没有问你。”
“什么事?”
“你很久之前告诉我,你有个未婚妻。”
“嗯。”
“你很爱她是吗?”
“是。”
“她到底是哪里的女孩子,嗯……我也不是一定要探究你的过去,但,我很好奇,陈妄,你可以告诉我吗?”
“……”
这是他心事的源头,随着童双露日渐康复,他知道,他总有一天要说出这些。
苏真深吸口气,已做好了说出一切的准备:“童姑娘……”
可他刚刚开口,立刻被童双露抢先一步截断,她幽幽笑道:“其实,你那个未婚妻就是苏暮暮,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