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真道:“当然。”
“那就没有办法了。”九斗老人道:“她这双眼睛早已被毒蚀得坏死,再高明的人也没办法给石头点睛。”
苏真问:“一点办法也没有?”
九斗老人一语不发。
过了好一会儿,九斗老人才说:“世人都说我是白云城医术最高之人,只有我知道,这是谬赞。”
苏真问:“还有比你更高明的?”
“有!”九斗老人道。
“他是谁?”苏真问。
“它不是谁,它甚至不是一个人!”
九斗老人独眼颤抖,他说:“它虽然不是人,但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聪明,四十年前,我在极乐寺见到了它……”
————
白云城西北方向三百里外,终年笼罩瘴气的山林中,有一片黑色的湖。
湖水稠如油,终年不兴波澜。
极乐寺就矗立在湖中央。
那是一座通体朱红的楼阁式寺庙,红得刺眼,在黑湖映衬下透着邪异的艳,寺庙的屋顶铺着厚重的金瓦,老君一照,佛光煌煌。
这座孤悬黑湖之上的扎眼寺庙,只有一道狭窄的木板栈桥与岸相连。
苏真与童双露携手走入寺中时,寺内已搭起了一座法坛,数十名僧人围坐法坛四周,正在念诵经文。
这些僧人一个个膀大腰圆,满面油光,一身僧袍更是撑得紧绷如肉球。
他们盘坐的姿态也没有一点佛门中人该有的庄严,反而像一群吃饱喝足的肥硕猪猡,正耷拉着眼皮,发出梦呓般的浑浊诵经声。
法坛中央,白布盖着一张尸体。
白布早已被尸体的血浸红,边缘还渗着暗黄的腥臭黏液。
有几个人伏在尸体旁痛哭,他们披麻戴孝,应是这死者的家属。
“他们在超度死人。”童双露忽然说。
“你怎么知道?”苏真问。
“小时候教内死人,也会请和尚来念经,念的就是这个。”童双露道。
这时,有一个胖和尚迎了上来,他双手合十,道:“这里在做法事,不要打扰,两位若要拜佛,里面请。”
和尚引着他们去了院内。
“我们是来找人的。”童双露开口。
“先拜佛。”
和尚淡淡道:“这是大佛的寺庙,你们无论求我办什么事,都须先求过佛祖,佛祖应允了,我才能说。”
拜佛也不是简单地拜,他们必须买这里的香火。
香火极贵,飘在空中的仿佛不是烟,而是玉膏。
难怪这里人烟稀少,僧人们却一个个吃的肥头大耳的。
烧过香,拜过佛,这位原先板着脸的和尚一下变得和颜悦色,他转了转缩在肥肉里的短小脖子,问:
“不知两位施主是来找谁的?”
“我们来找腴仙。”苏真说。
九斗老人告诉他,四十年前,他重病将死,在极乐寺内拜佛,抬头一看,金铸的佛像不见踪影,变成了一团白花花的大肉。
这大肉自称大腴仙,它挖走了他的眼珠,割掉了他的鼻子,斩去他的双臂,一根根拔掉了他的头发。
他在里面受尽折磨,数次昏迷又痛醒,叫声凄惨不似人形。
可外面的和尚自顾自地念经,像是全没听见,等他伤痕累累地爬出去时,那些和尚才结束念诵,齐齐看向他,道贺道:
“恭喜。”
当时他吓坏了,不明白他们在恭喜什么,忙让下人将他抬走。
回去之后,他发现他不仅病好了,还习得了一身高妙绝伦的医术。
事后他想要去答谢这大腴仙,却再也找不到它了。
“你们不是凡人,去极乐寺后诚心拜谒,兴许能见到腴仙。”九斗老人这样说。
“腴仙?”
眼前的肥和尚听到这名字后,却是抓耳挠腮,道:“哪来什么腴仙,我在这寺庙里敲了五十年的钟,从未听过所谓的腴仙啊……”
“从来没听过?”苏真盯着他的眼睛。
“从来没有。”肥和尚斩钉截铁。
“可是九斗老人说他在这里遇到了腴仙,腴仙还给他治好了病。”苏真道。
“九斗老人?”肥和尚皱紧了眉头,他说:“那老东西的话你们也信?”
“他是骗人的?”苏真一愣。
“嗬嗬嗬……”
肥和尚笑个不止,道:“那老东西满嘴鬼话,不知道骗了多少人!你可知道他为何是现在这幅样子?他的眼睛、鼻子可不是被大腴仙挖走的,而是在赌桌上输掉的!
他本是个名医,却不知为何沾染了赌瘾,在赌桌上输了个精光,他老婆哭成泪人,想要自尽,他在他老婆面前发誓,他要再敢赌,就剁一只手,再赌,就挖一只眼!”
苏真与童双露皆感到吃惊。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故事,肥和尚说起来时语气戏谑,极尽嘲弄。
童双露问:“这九斗老人后来又去赌了?”
“不然他怎么会变成这副样子?”肥和尚冷冷道:“这老东西如果真有病,那就只有一种赌病!”
童双露问:“那他老婆呢?”
肥和尚道:“一个女人怎么可能接受丈夫变成这副半人不鬼的模样?四十年前,那女人来这庙里哭了一通,然后就投河自尽了!”
“你说的都是实话?”童双露想着那黑漆漆的河水,心中阴凉。
“出家人不打诳语。”肥和尚道。
“真的没有什么腴仙?”苏真仍不敢相信。
“反正我是没听说过,你若不相信我,可以去问方丈,他老人家见多识广,总能令你信服。”肥和尚道。
“你们方丈在哪?”苏真问。
“跟我来吧。”
肥和尚在前面领路。
穿过一条栈桥,他们来到了庙后一个幽静的房子。
不同于金碧辉煌的殿宇,这座房子是竹子搭的,用茅草铺了个顶,分外简陋。
一个缠着红袈裟的大胖和尚坐在茅草屋子门口,喝的烂醉如泥,肥和尚敲了敲他的脑袋,他猛地酒醒,双手合十:“师兄——”
“这两位客人想见方丈。”胖和尚淡淡道。
“方丈不见客。”醉酒的和尚说。
“为何?”胖和尚问。
“方丈近日偶得一部奇经,正苦心钻研,谁也不见。”醉酒的和尚道。
胖和尚露出了遗憾之色,他对苏真与童双露说:“如施主所见,方丈老人家正在闭关,两位请回吧,我们的确从未听过什么腴仙,若施主不相信,回去找那老东西对质就是了。”
苏真想了想,点头道:“这样也好。”
童双露一惊:“就这样走了?”
苏真不动声色。
他的袖子里钻出了一只红色织手,他用它拍了拍和尚光秃秃的脑袋。
肥和尚怔在原地,像丢失了魂魄。
片刻后,苏真又拍了拍他的脑袋,肥和尚回过神来,继续挺着大肚子向前迈步,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童双露知道苏真窃取了对方的记忆,忙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问:“怎么样?”
苏真聚音成线,道:“什么也没有。”
童双露问:“什么也没有是什么意思?”
“他们会说话,但根本不会思考。”苏真神色凝重,道:“他们的脑子是空的。”
“脑子是空的?”
童双露脊背发寒,道:“那他们怎么还活着?”
“我不知道。”苏真诚实道。
肥和尚领着他们回到寺内时,那场法事即将结束。
在亲人们的哭声里,尸体被送到了柴火堆里,火焰点燃,热风掀起了尸体上盖着的白布,苏真瞥见了那尸体一眼,也忍不住生出呕吐感。
这尸体生前遭受了凌迟。
他的皮肉被片片分离,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和脏器,像一片片精心摆盘的鱼片,规律地排列在他的身上,从胸膛蔓延到四肢。他的面容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张大的嘴巴里,舌头被连根拔去,喉管里塞满了香灰。
什么人的手段这么残暴?
“这是三个月以来第六起了。”肥和尚叹气道。
“第六起?”苏真问。
“是,这三个月以来,陆续有人被这种手法杀害,这是第六起。”肥和尚道。
“如此残暴之事,白云城没人来管?”苏真问。
“白云城派了很多人调查,但至今没有结果。”肥和尚道。
尸体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火光阴沉时,老君也恰好熄灭。
苏真与童双露商议之下,决定在寺中过夜。
厢房临水而建,还算干净,苏真将门窗关紧,抱着童双露入睡。
夜半时分,门外忽然传出细微的异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