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启明星”娱乐公司最顶层、安保级别最高的核心战略会议室里,空气紧张得近乎凝固。
经纪人王海,正带着公司的首席技术官,一遍又一遍地调试着眼前的跨国视频会议设备。
“网络延迟必须控制在0.1秒以内!”
“灯光!灯光再柔和一点,不要有任何反光!”
“音响给我再检查三遍!确保不会有任何一丝杂音!”
王海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他的焦虑和紧张,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视频会议。
这是李世安,与那位站在世界电影工业金字塔最顶端的“神”,詹姆斯·卡梅隆的第一次正式对话。
这次对话,将直接决定那部足以撼动全球电影市场的科幻史诗,是否能与李世安真正地画上等号。
然而,与整个团队的兵荒马乱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李世安本人那近乎超然的平静。
他没有去关心设备,也没有去思考等下的措辞。
他就坐在长条会议桌的主位上,安静地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已经有些卷边的笔记本。
那是他在酒泉基地时,亲手记录下来的训练笔记。
上面没有华丽的词藻,只有密密麻麻的、充满了数据、公式、和最真实的生理与心理反应的文字。
“8G超重过载下,灰视出现的时间点约为12秒,心率峰值183,大脑皮层缺血感,伴随短暂的、类似灵魂被抽离身体的错觉……”
“中性浮力水槽,水下作业第七小时,体能临界点。出现轻微幻听,内容为家人的呼唤。应对策略:三次深呼吸,将注意力强制集中于手部操作,幻听于30秒后消失……”
这些在戈壁风沙中写下的文字,冰冷、客观、却又充满了惊心动魄的力量。它们是李世安用生命换来的勋章,也是他即将面对那位“神”时,唯一的,也是最强大的底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墙上的时钟,秒针每跳动一下,都像一记重锤,敲在王海的心上。
终于,预定的时间到了。
巨大的高清屏幕上,雪花闪烁了一下,随即,一张全球影迷都无比熟悉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詹姆斯·卡梅隆。
他没有在那种富丽堂皇的办公室,而是身处一个看起来有些杂乱、却充满了创造力的工作室。背景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深海潜水器模型、外星生物的设计图纸、和堆积如山的科学文献。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T恤,头发微乱,眼神却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仿佛能轻易地剖开屏幕前每一个人的伪装。
这就是那个用《泰坦尼克号》定义了浪漫,又用《阿凡达》创造了新世界的“卡神”。一个疯狂的技术主义者,一个无可救药的艺术家。
“你好,李先生。”
卡梅隆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而富有磁性,开门见山,跳过了所有不必要的商业客套。
“你好,卡梅隆导演。”李世安合上笔记本,平静地回道。
王海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正准备按照事先演练好的那样,开始介绍公司的实力和李世安的国际影响力。
然而,卡梅隆却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
“李先生,”卡梅隆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屏幕,牢牢地锁定在李世安的脸上,“我们先不谈电影,也不谈角色。我对你刚刚结束的那段经历,更感兴趣。”
他通过自己强大的信息渠道,显然已经对李世安在酒泉基地的训练,有了相当深入的了解。
一场超越了普通试镜的、直达灵魂深处的试探,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我的团队告诉我,你体验了高达8G的超重过载训练。”卡梅隆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好奇的科学家,开始了他的第一个提问,“很多人会用‘痛苦’、‘难受’这些笼统的词来形容。但我想听一些更具体的,来自你身体最深处的真实反馈。比如,当‘灰视’出现的那一瞬间,你的大脑在想什么?你对抗它的,是你的意志力,还是你身体最原始的、求生的本能?”
这个问题,让旁边的王海,心头猛地一紧。
太专业了,也太尖锐了。
这根本不是一个导演在面试演员,这是一个内行,在拷问另一个内行。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为李世安捏了一把汗。
然而,李世安的脸上,却依旧是那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思考了几秒钟,然后,用一种同样平静的、却充满了画面感的语言,给出了他的答案。
“导演,那种感觉……很难用‘痛苦’来形容。”
“它更像是一种‘抽离’。你的灵魂,仿佛被一股看不见的、无比巨大的力量,从你的肉体里,硬生生地向外拉扯。而你的意志力,就像是连接着你灵魂和肉体之间的,最后一根脆弱的绳索。”
“你必须拼尽全力地拉住它。因为你知道,一旦松手,你就不是你了。”
“至于‘灰视’,那不是简单的眼前发黑。那是你的整个世界,正在迅速地失去色彩、失去光影、失去维度……它在你的眼前,变成了一幅单调的、即将被彻底抹去的铅笔画。你对抗它的,首先是本能,是你的身体在尖叫着告诉你‘我要活下去’。但最终让你坚持下来的,是意志。是你告诉你的身体:‘闭嘴,我才是这里的主人’。”
这番充满了演员独特感性体验,却又无比精准的比喻,让屏幕那头的卡梅隆,眼神中第一次闪过了一丝真正的、感兴趣的光芒。
他点了点头,没有赞美,也没有评价,而是立刻抛出了第二个,更加深入的问题。
“很好。那么,关于水下失重训练。在那种环境下,你的大脑会告诉你‘你在下坠’,但你的身体却在体验‘漂浮’。这种视觉欺骗和身体感知之间的巨大冲突,会让人迅速失去方向感。我想知道,你是如何在这种冲突中,为自己,重建一个新的、属于水下的空间坐标系的?”
如果说第一个问题,考验的是对生理极限的描述能力。那么这第二个问题,考验的,就是对空间感知和身体控制的理解能力。
李世安的回答,依旧是从他最熟悉的领域切入。
“导演,这个过程,和我为角色寻找‘重心’的过程,非常相似。”
“每一个角色,都有他独特的行为逻辑和身体语言,我们称之为角色的‘重心’。一个自卑的人,重心是向下、向内的;一个狂傲的人,重心是向上、向外的。”
“在水下,我首先做的,就是放弃掉所有我在陆地上习惯了的肌肉记忆。我告诉自己,我不再是一个依靠双脚站立的生物。我是一个漂浮体。我的‘重心’,不再是我的双腿,而是我的核心,我的腰腹。我必须学会用一种全新的、甚至是反直觉的方式,去支配我的身体。这就像一个演员,在扮演一个外星人时,他必须忘掉自己作为人类的一切习惯。”
这个回答,让卡梅隆的嘴角,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