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显然对这个将航天训练与演员方法论完美结合的答案，感到非常满意。
但他并没有停下。
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审视着李世安，然后，他抛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核心、最致命的灵魂拷问。
“最后一个问题，李先生。关于那七十二小时的‘白盒’幽闭测试。”
“在那种绝对的、感官被剥夺的环境下，告诉我，你看到的幻觉，是什么？你内心最深处的、最恐惧的东西，又是什么？”
“以及，你是如何在这种情况下，一边对抗着幻觉和恐惧，一边强迫自己，去完成那些需要绝对专注的精密操作的？”
这个问题一出，整个会议室的空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王海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已经不是在试探了，这是在用一把锋利的手术刀，试图剖开李世安最深层的、最脆弱的精神内核。
这是一个无比私人的问题，也是一个无比危险的问题。
回答得稍有不慎，就可能被贴上“精神不稳定”的标签，对于一个需要承受巨大压力的好莱坞顶级大片男主角来说，这无疑是致命的。
所有人都看向李世安，等待着他的回答。
李世安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长的时间。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重新经历那七十二小时的黑暗。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屏幕里卡梅隆那双探究的眼睛，用一种前所未有地坦诚和深刻的语气，缓缓地，说出了那段足以载入史册的回答。
“导演，我看到的幻觉，是我内心最渴望、也最柔软的东西。是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是我在BJ的家，是楼下那条我走了无数遍的街道。”
“但我很快就意识到，这些幻觉，它们并不是我的敌人。”
“恰恰相反，它们是我极度疲惫的潜意识，为了对抗那种‘绝对虚无’的状态，而主动为我制造出来的、一个个可以让我抓住的‘精神锚点’。它们是在提醒我，我从哪里来，我为了什么在这里，以及，我必须回到哪里去。”
“至于我最恐惧的东西……那不是黑暗，也不是孤独。”李世安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我最恐惧的，是失去对时间的感知。因为一旦你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你就无法定义自己的存在。那种感觉，比死亡更可怕，那是一种……自我意识的缓慢消解。”
“而我区分它们，并继续完成任务的方法，其实只有一个词——‘观察’。”
“我没有去对抗那些幻觉，也没有去驱赶它们。我只是像一个冷静的、第三人称的旁观者一样，去‘观察’它们。我承认它们的存在，我甚至会对着我儿子嬉笑的幻影，在心里说一句：‘嗨，宝贝，谢谢你的出现，让我知道我还活着。但是，爸爸现在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做，你先去旁边玩一会儿，好吗？’”
“我将这种体验，称之为……‘与内心的魔鬼共舞’。你不必战胜它，你只需要学会它的舞步，然后，引领它，走向你想要去的方向。”
当李世安说完最后一个字时，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王海和其他工作人员，都已经被这番充满了哲学思辨和强大精神力量的独白，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们第一次，窥见了这个男人那片深不可测的、如星空般浩瀚的内心世界。
屏幕那头，詹姆斯·卡梅隆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那双审视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全然的、毫不掩饰的惊讶与激赏。
突然！
他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Incredible! Absolutely incredible! You got it! My God， you got it!”
卡梅隆用一连串的英文，抒发着自己极致的兴奋。他甚至激动地站了起来，在自己的工作室里来回走了两步。
然后，他重新坐下，转向镜头旁边，对着他身边那位同样一脸震惊的制片人，用一种充满了赞叹和狂喜的语气说道：
“听到了吗？他不是在等待我的剧本，他自己，他本人，就是我们这部电影，最完美的剧本！”
“他用他的生命，去体验了、去思考了我们的主角，即将要经历的一切！我们甚至不需要去教他怎么演，我们只需要把摄影机对准他，记录下他最真实的反应，就足够了！”
说完，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屏幕里的李世安，眼神里，已经不再是试探，而是那种顶级艺术家之间，找到了唯一知己的、惺惺相惜的狂热。
“李先生，”卡梅隆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之前你的团队，向我们提出了一些合作的‘条件’。”
“现在，我正式答复你。那些不是条件，那是一个创作者，理应拥有的权利。”
“我们，百分之百地，全部接受！”
“不仅如此，”卡梅隆的脸上，露出一个如同孩童般兴奋的笑容，“我决定，将我们原定的、为期一周的剧本围读，延长至两周！我正式邀请你，以‘联合创作者’的身份，深度参与到我们剧本最后的修改工作中来！我需要你，把那些‘与魔鬼共舞’的细节，写进我们的电影里！”
这次会议，在一种高度兴奋和彼此引为知己的艺术氛围中，圆满结束。
挂断视频的那一刻，王海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激动得像个孩子一样，冲上去给了李世安一个大大的熊抱，语无伦次地喊着：“我们成功了！我们做到了！”
而李世安，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后背。
他的内心，没有太多的波澜。他的思绪，早已穿透了屏幕，穿透了太平洋，飞到了那个即将在遥远的异星上，独自求生的宇航员“马库斯”的身上。
会议结束后不久，卡梅隆的制片团队，便发来了正式的确认邮件。
邮件里，不仅确认了李世安提出的所有合作细节，更附上了飞往洛杉矶，参与剧本研讨会的、最高规格的头等舱机票信息。
李世安没有理会王海那足以掀翻屋顶的庆祝声。
他独自一人，走回了自己那间安静的书房。
他将那本写满了他在戈壁滩所有训练心得的、厚厚的笔记本，和卡梅隆团队刚刚发来的、那份还带着新鲜油墨气息的剧本草稿，并排放在了宽大的书桌上。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海。
而他的眼前，一片通往好莱坞，通往那片真正的、属于他的星辰大海的崭新征途，已经无比清晰地，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