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海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手里的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感觉它有千斤重。
李世安已经回到了他的书房,那扇门再次轻轻关上,将他与这个喧嚣的世界隔绝开来。
客厅里,只剩下王海一个人,和一地的狼藉。
那些曾经代表着金钱、名誉和权力的顶级邀约,此刻像一堆废纸,散落在冰冷的地板上,显得无比讽刺。
王海的内心,是一片混沌。
理智告诉他,他应该立刻扔掉手里的东西,拖着行李箱,买最近的一班飞机回国,彻底离开这个疯子。
可是,情感的惯性,和他对李世安那近乎盲目的、一次次被验证过的信任,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他的脚,死死地钉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
“真实故事原型……”
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能有多真实?
能比华纳那十亿美金的IP,更真实吗?
能比斯皮尔伯格那封亲笔信,更真实吗?
能比国家那份沉甸甸的托付,更真实吗?
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王海走到了沙发前,颓然坐下。
他撕开了文件袋的封口。
里面,没有他想象中的厚厚一叠资料。
只有,几张打印出来的,新闻报道的剪报,和一张,被压得有些平整的,泛黄的信纸。
王海的心,沉了下去。
就这?
就凭这几张破纸,就让李世安,放弃了整个世界?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剪报,上面的标题,来自于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地方性报纸,日期,是五年前。
【天价“救命药”难倒英雄汉,白血病女儿盼来生再续父女缘】
王海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种标题,在社会新闻里,并不少见。
他耐着性子,继续看了下去。
报道的内容,很简单,也很俗套。
一个名叫陈明的普通药剂师,女儿被确诊为慢性粒细胞白血病。为了给女儿治病,他花光了所有积蓄,卖掉了房子,借遍了亲朋好友。
但是,面对那种名为“格列宁”的进口特效药,每个月高达四万元的药费,他所有的努力,都只是杯水车薪。
报道的最后,是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一个面容憔悴的中年男人,抱着一个戴着帽子、看不清面容的小女孩,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长椅上。男人低着头,肩膀在微微耸动。
王海的心,被轻轻地,刺了一下。
他想起了,李世安刚刚,提起的那个姑姑。
他摇了摇头,想把这丝莫名的情绪甩出去。
他是一个商人,一个金牌经纪人。他见过的悲惨故事,比看过的电影剧本还多。他不能,也不应该,被这些东西所影响。
他将那份剪报,扔到一边,拿起了那张,泛黄的信纸。
那是一封,遗书。
是一个叫“陈思雨”的小女孩,写给她爸爸的。
信的字迹,歪歪扭扭,充满了稚气,还有很多,用拼音代替的错别字。
【亲爱的爸爸:】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你不要难过。】
【我知道,为了给我治病,你已经,没有钱了。我听到,你偷偷在阳台上,给奶奶打电话,说,要把家里的老房子也卖了。】
【爸爸,你不要卖房子。那是你和妈妈,结婚的地方。】
【我也不想,再吃那种药了。那种药,好贵,好贵。而且,吃了以后,我总是吐,头发也掉光了,变得好丑。】
【小朋友们,都笑话我,说我是个小光头。】
【爸爸,我不想,再看到你,为了我,去跟别人,低头借钱了。我也不想,再看到妈妈,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你们,为了我,太辛苦了。】
【如果,有下辈子,我还想,当你的女儿。但是,下辈子,我一定,要健健康康的,不再生病,不再拖累你们。】
【爸爸,我爱你。】
【爱你的,小雨滴。】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滴,早已干涸的,泪痕。
那泪痕,让纸张,变得,有些褶皱。
王海呆愣愣地,看着那封信。
他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他也是一个父亲。
他有一个,和信里这个小女孩,差不多大的,儿子。
他无法想象,一个父亲,在看到这样一封信时,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绝望。
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的,酷刑。
王海的眼眶,不知不觉间,红了。
他猛地,站起身,像一头困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他终于明白,李世安说的,那句“它还活着”,是什么意思了。
这个故事里,流淌的,是真实的,血与泪。
它扎根于,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现实。
它探讨的,是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当生命,可以用金钱来衡量时,我们这些普通人,活下去的权利,又在哪里?
王海的心,乱了。
他那套,经营了半辈子的,关于商业、关于利益、关于投资回报率的,价值观体系,在这一刻,被这封,来自一个已逝小女孩的,歪歪扭扭的信,冲击得,摇摇欲坠。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告诉自己,感动,归感动。
但是,一部电影,不是几篇报道,一封遗书,就能成立的。
它需要一个,完整的,成熟的,剧本。
需要一个,专业的,创作者。
他重新拿起那叠,名为《药神》的打印纸,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丝鄙夷,多了一丝,复杂。
他要知道,到底是谁,把这样一个,沉重的故事,写成了剧本。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他在国内,人脉最广的一个,影视公司老板的电话。
“喂,老张,是我,王海。”
“哎哟,王大经纪人,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你们家李天王,有什么新动向,要照顾兄弟我一口汤喝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热情而油滑的声音。
“老张,别开玩笑了。”王海的语气,有些疲惫,“我问你个事儿。你,听说过一个叫《药神》的剧本吗?”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
那是一种,混合了惊讶、尴尬和一丝同情的,沉默。
“王海……你……你怎么会问起这个?”老张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你对这个本子,了解多少。”
“唉……”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这个本子啊,说来话长了。它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也算是个‘名人’了。”
“怎么说?”
“五年前,这个本子,第一次出现。它的作者,就是那个,新闻里报道过的,叫陈明的药剂师。他女儿去世后,他就开始写这个本子,前前后后,改了十几稿。”
“这个本子,在我们圈子里,也转了一大圈了。前前后后,递到过我们公司的,就不下十家。说实话,本子,写的,还真不错。有情感,有力量,看得出来,是用了真心的。”
“那为什么……”
“为什么没人投,是吧?”老张苦笑了一声,“王海,你也是圈里人,这还用问吗?”
“第一,题材,太敏感。白血病,天价药,医药代表,这些东西,都是雷区。一不小心,电影就别想上映了。”
“第二,商业价值,太低。这故事,太沉重,太压抑。观众花钱进电影院,是想看英雄,看美女,图个乐子。谁愿意,花钱,去看一群病人,在怎么挣扎着,活下去?看完,心里堵得慌,这不是花钱买罪受吗?”
“第三,”老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个陈明,是个死心眼。他提的要求,太苛刻。他不许任何投资方,改动剧本的核心,不许加感情戏,不许搞什么皆大欢喜的结局。他说,他要的,就是真实。你说,哪个投资方,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王海静静地听着,一言不发。
老张说的这些,和他预想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是一个,被整个行业,宣判了死刑的,项目。
“王海,我劝你一句。”老张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这个本子,是个好本子。但是,它不适合,拍成电影。它,没有市场。你可别,犯糊涂啊。尤其是在,你们家李天王,现在这个,风口浪尖上的时候。”
挂断电话,王海的心,彻底凉了。
他拿着那叠剧本,感觉自己,像个傻子。
李世安,选择了一个,被所有人,都抛弃的,垃圾。
而他,竟然还因为一封信,就对这个垃圾,产生了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就在他心灰意冷,准备彻底放弃的时候,他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国内号码。
王海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要挂断。
但鬼使神差地,他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您好。”
“请问……是,王海,王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疲惫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是我,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