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神》的开机仪式,选在了京郊一个废弃的汽车修理仓库里。
没有红毯,没有鲜花,没有香槟塔,更没有长枪短炮的媒体。
有的只是斑驳的水泥地面,空气中弥漫的铁锈与灰尘混合的味道,和从破损窗户里透进来的几缕惨淡阳光。
仓库的中央摆着两张用木板临时拼凑起来的长条桌。
桌上铺着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红布,上面用最传统的方式摆放着简单的祭品。
一个果盘,里面是几个看起来并不那么新鲜的苹果和橘子。
一整只烧鸡,表皮油亮,是王海一大早从附近菜市场排队买来的。
还有三根最普通的红蜡烛和一捧插在矿泉水瓶里的廉价香火。
摄影机用一块红布盖着,静静地安放在桌子最前方,像一个等待被唤醒的战士。
这就是《药神》剧组的全部家当。
寒酸、简陋,甚至有些可笑。
李世安、王海、导演张明远、摄影师高志远、美术指导陈浩……
剧组的核心主创陆陆续续到场了。
他们没有一个人穿西装打领带。
所有的人都穿着最普通、最耐脏的工作服。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宿醉般的疲惫和一种即将奔赴刑场般的悲壮。
他们就是王海在过去的一周里,从这个行业的各个犄角旮旯里搜罗来的最后的“疯子们”。
大家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找个角落或站或蹲,抽着烟,看着眼前这堪称电影史上最寒酸的开机仪式,眼神复杂。
王海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弹出一条娱乐新闻的推送。
标题硕大而醒目。
【年度玄幻巨制《九天》今日盛大开机!投资十亿,众星云集,打造华夏仙侠新纪元!】
新闻的配图是一张极尽奢华的现场照片。
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铺着长长的红毯,两旁挤满了扛着摄像机的媒体记者。
舞台上灯光璀璨,背景板上是几个烫金的龙飞凤舞的大字。
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女明星簇拥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制片人和一位在商业片领域颇有名气的导演,手里举着高脚杯,脸上带着商业化的标准笑容。
王海的目光落在了站在C位的那个年轻男明星的脸上。
他认得他。
那正是当初第一批拒绝了《药神》项目的流量小生之一。
照片里的他妆容精致,意气风发。
他对着镜头比着剪刀手,笑得比谁都开心。
王海看着手机屏幕上那片虚假的繁华,再看看眼前这个充满了铁锈味的破败仓库。
一股荒诞到极致的感觉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感觉自己和身边的这群人仿佛被这个光鲜亮丽的时代彻底抛弃了。
他们像是一群不合时宜的小丑。
王海默默地按下了锁屏键,将手机揣回了口袋。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苦笑。
而就在这时,导演张明远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站了起来。
“吉时已到。”
他看了一眼手表,用他那特有的沙哑嗓音吼了一声。
“开机!”
没有繁琐的流程,也没有领导致辞。
张明远、李世安和几位主创走上前,拿起桌上的香点燃,然后恭恭敬敬地对着摄影机拜了三拜。
插上香。
李世安亲手揭开了盖在摄影机上的那块红布。
仪式就算完成了。
简单得像一场潦草的行为艺术。
然而,就在大家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准备各就各位开始干活的时候。
李世安却突然转过身。
他看着眼前这群神情各异的“疯子们”,缓缓开口了。
“我知道,今天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这片压抑的死水之中。
“我们或许都曾被这个行业伤害过、抛弃过、误解过。”
“他们说我们不懂市场。”
“他们说我们太过理想主义。”
“他们说我们是一群跟不上时代的失败者。”
李世安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摄影师高志远低着头,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美术指导陈浩眼眶有些发红。
王海则是紧紧地攥住了拳头。
“但是,今天我想说。”
李世安的语气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们不是失败者。”
“我们只是选择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因为在我们心里,电影,它从来都不是一门只关于投资回报率的生意。”
“它应该是一种责任。”
李世安拿起那份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剧本。
“这个故事它选择的不是我李世安。”
“它选择的是在场的我们每一个人。”
“因为它知道,只有我们才能听懂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普通人的呐喊。”
“只有我们才能看懂那些为了活下去而拼尽了全力的小人物的尊严。”
“所以,从今天起,《药神》不再是一部我个人的电影。”
李世安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它是我们的战书!”
“是我们向这个操蛋的、唯利是图的行业规则发出的第一声怒吼!”
“我们要用这部电影告诉他们——”
“有些电影,它不是为了娱乐大众。”
“它是为了刺痛大众!”
“有些电影,它不是为了制造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