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天被戴上“全程指导和监督”的无形枷锁后,《药神》剧组的氛围就变了。
之前那种一群疯子聚在一起燃烧自己、照亮理想的狂热和豪情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压抑,却又异常坚韧的东西。
剧组里不再有高谈阔论的艺术探讨,也没有了对行业乱象的肆无忌惮的吐槽。
所有人都变得沉默寡言。
他们像一群在矿井深处默默掘进的工人。
低着头,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做着自己手头上的事。
他们不再是为理想而战的疯子。
他们更像一群在执行一个不可能完成任务的死士。
而那两个被派来“指导工作”的电影局监督员,就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门神,每天准时出现在片场。
他们不说话,也不干涉具体的拍摄。
他们只是坐在导演的身后,像两台二十四小时不间断运行的监控摄像头,冷冷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们的存在像一层厚重的铅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高强度的拍摄加上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整个剧组都陷入了一种极度的疲惫之中。
导演张明远嗓子彻底哑了,每天只能靠一个大号的扩音喇叭在片场嘶吼。
摄影师高志远,这个曾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每天都靠着灌下大半壶的烈酒来麻痹自己因长时间精神高度紧张而抽痛的神经。
就连王海这个后勤总管都瘦了整整一圈。
他每天不仅要协调剧组的日常运作,还要小心翼翼地应付那两个虎视眈眈的“监工”。
他的脸上永远挂着一副谄媚而谦卑的笑容,但他的眼底却充满了深深的疲惫和焦虑。
整个剧组就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
所有人都在苦苦支撑着。
谁都不知道,这根弦什么时候会突然崩断。
……
第一个扛不住的是扮演“黄毛”吕受益的年轻演员小陈。
小陈名叫陈家栋,是导演张明远从电影学院亲自挑来的。
他有天赋,肯吃苦,身上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忧郁气质。
为了演好吕受益这个长期被白血病折磨的角色,他在开拍前硬生生减了三十斤。
进组之后,他更是将自己完全沉浸在了角色里。
他很少跟人说话,总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病号服,一个人默默地坐在角落里揣摩角色。
他的表演也得到了所有人的认可。
尤其是李世安,更是对他赞不绝口,认为他是新生代演员里难得的体验派天才。
然而,也正是因为他入戏太深,再加上剧组这令人窒息的高压氛围。
他的精神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这天要拍的是吕受益的最后一场戏。
也是整部电影里最催泪的情节之一。
吕受益因为再也买不到便宜的印度药,又无法承担四万一瓶的正版药费用,病情急剧恶化。
在经历了清创的非人折磨后,他的精神彻底垮了。
他不愿再拖累自己的妻儿,也不愿再像个废人一样躺在病床上苟延残喘。
他选择了用自杀来结束自己这被病痛折磨得毫无尊严的一生。
为了营造最真实的医院氛围,剧组包下了一家医院的一整层废弃病房。
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走廊里回荡着剧组人员搬运器材的沉闷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救护车鸣笛声。
陈家栋穿着单薄的病号服,躺在冰冷的铁架床上。
他的脸上化着极其逼真的病容妆。
嘴唇干裂起皮,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起。
他的眼神空洞而麻木,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死水。
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仿佛已经和这张病床融为了一体。
“各部门准备!”
导演张明远用他那嘶哑的公鸭嗓吼了一声。
“这场戏情绪很重要!”
“小陈,你一定要稳住!”
“记住,吕受益在临死前,他的心里有不舍,有解脱,但更多的是对这个世界无声的控诉!”
“你的眼神要有戏!要让观众透过你的眼睛,看到一个被逼上绝路的小人物最后的绝望和不甘!”
陈家栋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依旧空洞。
李世安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病床上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年轻人,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的心里涌起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
小陈的状态不太对。
他太“静”了。
静得不像是在表演。
而像是一个真正的、即将走向死亡的病人。
“Action!”
随着张明远一声令下。
拍摄正式开始。
病房里只有吕受益的妻子和程勇。
按照剧本,妻子正在给他喂粥。
而他则像一个木偶一样,机械地张嘴、吞咽。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程勇坐在床边,看着他这副生不如死的样子,心如刀割。
“黄毛,”程勇的声音沙哑,“我给你弄到药了。”
“真的,这一次是真的。”
“你再撑一撑。”
听到“药”这个字,吕受益那潭死水般的眼睛里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
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程勇。
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勇哥,”他的声音气若游丝,“别费力气了。”
“没用的。”
“我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
“就当是解脱了吧。”
他说着,目光转向正在偷偷抹眼泪的妻子,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温柔和眷恋。
“就是苦了你们娘俩了。”
说到这里,陈家栋的眼眶红了。
一滴晶莹的泪珠顺着他凹陷的眼角缓缓滑落。
那滴泪像一颗烧红的铁,烙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上。
监视器后面,张明远的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感觉!
太他妈的对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戏即将完美收官的时候。
意外发生了。
陈家栋在流下那滴泪之后,情绪突然失控了。
他不再按照剧本的设定说出接下来的台词。
而是猛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开始剧烈地耸动。
压抑的、痛苦的、近乎于崩溃的呜咽声从他的指缝间传了出来。
“呜……呜呜……”
那哭声一开始还很克制。
到后来却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
最后变成了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一边哭,一边用拳头狠狠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像一头陷入绝境的受伤的野兽。
整个片场都惊呆了。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在病床上彻底崩溃的陈家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卡!卡!卡!”
张明远第一个反应了过来,他急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对着扩音喇叭疯狂地嘶吼!
“怎么回事?!小陈!你在干什么?!”
“谁让你这么演的?!”
然而,陈家栋却像是完全听不到他的声音。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那巨大的悲伤和绝望中,无法自拔。
扮演妻子的女演员吓得不知所措,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现场一片混乱。
就在这时,李世安动了。
他脸色凝重地从监视器后面走了出来,快步走到了张明远的身边。
“张导,”他按住暴跳如雷的张明远,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先停一下。”
“他不是在演。”
“他是真的出问题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一脸愕然的张明远,直接走进了片场。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那个已经哭得快要喘不上气来的年轻人。
他的心里一阵刺痛。
他知道,这个孩子是走不出来了。
他被吕受益这个角色彻底吞噬了。
“小陈,”李世安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看着我。”
陈家栋缓缓地抬起头,那张沾满了泪水的年轻的脸上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安……安哥……”
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没事了,”李世安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都过去了。”
“你不是吕受益。”
“你叫陈家栋。”
“我们现在是在拍戏。”
“一切都是假的。”
然而,他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陈家栋的眼神依旧涣散。
“假的?”他喃喃自语,“都是假的吗?”
“那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痛……”
“安哥……我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我喘不过气来……”
看着他这副魔怔的样子,李世安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简单的言语安慰已经没用了。
他必须用更直接的方式把他从角色里拉出来。
“家栋,”李世安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了起来,“站起来!”
陈家栋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