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阳顾不得问常二爷方才的神迹,就被眼前的“金洞”吸引,随众人凑上前去看,洞下一个大坑,坑中一尊金亮的大佛,大佛数十只手,每只手都向上摊开掌心,掌心中间有的还有金身婴儿,有的已经空荡荡了。
赵重阳看着这洞似乎不对劲儿,伸手一敲,原来神台上面只覆了一层木板,而他们虽然刚刚以为完全破除障眼法,其实并不然,那邪佛在的一刻,障眼法就没有完全消除。
此时邪佛化为乌有,障眼法自然失效。
几人伸手去推木板,突然从坑洞里跳出一个人来,精瘦的老头子,雪白的髭须,手中一串大佛珠,脊背佝偻着,赤红双眼,恶狠狠瞪着众人。
他们叫他吓了一跳,立在这边盯着那老头子,略微一想,也知道他是剩下的那个庙祝了。
那老头子长大双手护住神台,龇牙咧嘴地:“你们不许动他,他是佛,是大佛派下来拯救金光寺,惩戒愚昧凡人的佛!”
他形态疯癫,仿佛只要赵重阳等人敢前进一步,他就能上来拼命似的。
两位天师瞧了一眼常二爷,常二爷眼皮微垂,轻轻点了点下巴,两位天师便双脚在地上点了几点,身手迅捷,将那老头子三五下就捉住,反拧着双手,令他跪在地上,无法动弹。
赵重阳看着老人家这样,说不出心头什么滋味,就上前说:“哪里是什么大佛派下来的,分明就是邪佛作祟,你心中有邪念,被迷惑而已!”
他说完,伸手在老头子额上点了两点,妄图敲通他的脉,然而老头子脑袋一转,把赵重阳吓得一个激灵儿退了两步。
他这一退,就倒在常二爷胸口上,常二爷伸手在他腰上一拦,漠然道:“他心中有结,你就算再敲他脑袋,他也不会清明!”
赵重阳不言不语,心下难免戚戚,东飘西荡多年,也见过好些“死不悔改”的例子,只能叹一句“可惜”罢了。
他闹得实在难听,二位天师伸手就要敲晕他,赵重阳却仍抱有希望:“你说佛祖指引,他到底指引了你什么?”
二位天师听他问话,便放下手去,不再动作。
那老头子说:“是大佛指引,就是半年前.....”
半年前,金光寺。
正值夏季,金光寺环山靠水,颇吸潮气,大墙面子上泛出层层湿气,角落里也长出苔藓来。
佛像是泥塑的,有好几十年了,因为一直没有香火供给,所以寒酸落魄得很,也没钱翻修,这日复一日的,地藏殿神台上的地藏菩萨开始掉颜色,而后泥身开始剥落。
老庙祝跪在地藏菩萨前,看着剥落的泥身,心疼得直皱眉,赶紧打开神台下的破木箱子,将泥土扫进箱子里,嘴里念念:“师傅,香火不旺,我愧对你啊。”
箱子里已经堆了大半箱子的泥土,都是这地藏菩萨的佛身上掉下来的。
老庙祝一仰头,巍峨俊朗的地藏菩萨相已经千疮百孔,全身像溃烂了一般。
老庙祝在这里侍候了菩萨几十年,眼睁睁看着灯火熄在自己手里,当场就跪下了,老泪纵横。
殿外两个年轻的声音骂骂咧咧,老庙祝一转头,看见两个年轻的小沙弥怒气冲冲闯进来。
小沙弥瞅着老庙祝,眼中全是不耐烦:“我们要去别的地方工作了,这里太破了,根本没有人来,你跟不跟我们走?你当初收养了我们,现在我们也愿意带着你走。”
老庙祝瞪着两个小沙弥,胸中撞着一股怒气,气得双手发抖地指着两个小沙弥:“两个狼心狗肺的家伙,要不是有这佛前些年积下来的香油,也养不活你们两个,如今你们看他不行了,就翻脸不认了!”
两个小沙弥越骂越来劲儿,张眼看见地藏菩萨破烂的佛像,图一时的痛快,抄起一边的扁担什么的就朝地藏菩萨的泥像上砸打。
“我让你留,让你气劲儿旺,一个不挣钱的东西,砸了又怎么样!”
两个小沙弥砸得起劲儿,老庙祝扑上来就挡在扁担前,替佛受打,扁担一下下砸下来,老庙祝年老的身体禁不起,竟然晕倒在地上。
两个小沙弥也慌了,以为把老庙祝打死了,一把拉起人来,发现老庙祝眼皮还在动,原来只是被砸晕了,两人各自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将老庙祝扔在神台上。
“没死,怕什么,咱们先去睡,明天一早走。”
两个沙弥一摆袖子,大摇大摆走去隔壁卧房住,进门时候还上了门闩。
那地藏菩萨眼下泥皮啪嗒啪嗒掉落,仿佛是落泪,正好打在老庙祝的脸上,老庙祝被泥像打得生疼,也醒了一些神,拖着疼痛疲惫的身体爬下神台,在垫子上跪了一跪,向佛请罪。
他身体太疼,实在无法再收拾残局,只好想着先去休息,等明天身体好些再过来打整。
他前脚出门,后脚就听见一阵轰隆隆响声,大地似乎震颤了起来,他赶紧转过身,那地藏菩萨的像已经崩塌了。
满神台的泥,仿佛是神宣泄的怒气。
两个小沙弥刚刚睡下,就听见这么大的动静儿,两人从床上跳起来,骂了一声:“地震了吗?!”
两人翻身出来,只看见神台上的神像已经变成了一滩泥,而那个老家伙正跪在神台下面哭,两人去神台前走了一圈儿,嘻嘻笑起来:“塌了,没事儿,只是神像塌了而已!”
两个小沙弥眼尖儿,瞧见了佛像塌了之后露出来的装藏箱子,眼睛泛着贪婪亮光,抱着箱子就打开来看。
箱子里几本发霉腐烂的经书,几袋已经没有任何药味的药袋,还有就是几件已经有了铜绿的心肝脾肺肾。
两小沙弥撇了撇嘴,有些失望,将经书扔在脚下,收拾了铜制五脏去了屋里睡大觉。
老庙祝狠狠瞪着他们,两个小沙弥一个伸头,龇牙恫吓他:“看什么看,再看打死你个老不死的!”
老庙祝不怕死,但他不想死,还有这么多的佛需要他照顾。
他懦弱地缩了缩头,将地上的经书一本一本捡起来放在神台上。
夜里又冷,他想去温暖的地方捂一捂,才靠近卧室,想起前殿的长明灯灯油快要没了,又去前殿给灯添油。
大雄宝殿里一片漆黑,灯油已经用完了,原本供奉在释迦牟尼佛跟前儿有一盏小小的油灯,从来没有熄过。
他心怀愧疚,照亮手电筒,找到了供案上的油灯,添了一点儿油进去,燃了灯芯儿,小小的火苗升起来,火苗不同往日般清亮,泛着一丝绿油油的光。
老庙祝不察觉,朝佛作揖,转身要走,手电筒一照,角落里有一只老鼠,两只细圆的眼珠子亮晶晶的。
他心里急了,一直唤:“喵喵~”
以前就怕老鼠偷佛前灯油,所以养了猫,今晚猫不见了,这老鼠就跑进来了。
无论他怎么唤,猫都没出现,老庙祝只好说一声罢了,在佛前跪着。
夜里越发寒冷,屋中渐渐升起一股刺骨寒意,他想去取一床烂被子盖在身上来,刚起身,一声“阿弥陀佛”声传来,声音不大,足够他听见,带着些空洞回荡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