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
慈母见信如唔,儿子在外已有月余,家中可还安好,儿子远在他乡,衣食无忧,兄弟姊妹亦是平安渐长,儿子别无他求,只念早日回到慈母身边,以尽孝道
第二张:
慈母见信如唔,双方局势焦灼,恐年内无法返乡,请母亲保重身体,一旦两岸来往,儿子便立刻返乡
第三张:
慈母见信如晤,总局指派儿子做官,儿子拒绝,一心想回家中,只盼两岸一统,不负儿子当年抛头颅、洒热血之赤诚之心
第四张:
慈母见信如晤,非儿子不寄家书,实乃两岸阻隔,家书皆退回,若此家书有幸到母亲手中,望母亲千万回信,令寄屋外桂花,愿桂花香满华夏
一张接一张的信,是一个儿子对回家的深深期盼,时间的流转在信上可见痕迹,从“月余”到“年前”再到“过几年”再到“今生若有幸”,渐渐的,信上的称呼不再是“慈母”而是“大陆总局”。
最后一张:
大陆总局见信如晤,望大陆总局早日交涉两岸通行事宜,华夏之悲切源于外族,当年华夏族人合力驱赶外族,而今却内斗分裂,两岸百姓实痛心疾首,望大陆总局体恤民意
看完最后一张,赵重阳心头略微有些难受,揉了揉额头,说不出什么滋味,他是个找不到故乡的人,一直漂泊,从终南到黄河,从山脚到宛城,一直没有扎过实实在在的根,但是他知道一直没有走出过故土,只要有一天立在华夏土地上,他就没有与故土分离。
他转头看着立在身后的潘承云,潘承云那双隐藏在眼镜下的眼睛早已湿润,他指尖狠狠捂着嘴,指尖按得发白,唇也被按得发白。
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些信,年少的时候没那个定性儿,随着年龄的增涨,箱子里的旧物就真的成了旧物,他再也没有翻过。
他不是那个最惨烈时代的人,从来没有过那种殷殷切切的企盼,他只知道潘家的人为了这片土地甘心付出性命,而最后一切大定,只落了个几乎灭族,潘家是有“骨气”的,不揉沙子,不原谅错误,可这封信里面有一个男人太多太多的眷恋,诉说了英雄烈马,更诉说了那些英雄烈马都是为了这片土地。
他几乎要哭出来,颤抖着双肩,看完最后几个字,一转身就走去了外面。
赵重阳抬眼看常二爷和汪先生,常二爷依旧面目冷漠,只是伸手拍在他的肩膀上:“这位潘二少倒是有些气魄的,年少时为国血战沙场不退不让,中年时被逼流落他乡不卑不亢,老年时怀念故乡仁心仁德,没有一点儿戾气。”
常二爷甚少给人赞许,这次毫不吝啬地给了一个死人
赵重阳听完之后冷笑一声,不知道到底是冷笑什么:“英雄,到头来家人都被他这个名号害死。”
毛成功翻看着笔记本,听到他们说这些话,抬了抬眉毛,嗨一声:“少年人感触多啊,时势造英雄,潘二少是运道不好跟错了对象,要是那会潘二少那台子胜了,可不是如今这个局面了......”
他这人话糙理不糙,几人被他一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又听看他翻着一页纸猛然顿住,沉默好一下子才说:“唉,算我说错了,潘二少就是有救国济世的情怀,他的梦想就是一方檀香,一尊玉人儿,弄书作画而已。”
几人在这里大逆不道地拿那个时代说事儿,潘承云却一直没有回来,赵重阳这人犯了好管闲事的毛病,决定要为祖国的大统一做一做贡献,起身走出去找潘承云去了。
潘承云正在花园里的一张长凳上坐着,嘴里叼着一支烟,目光呆滞地盯着远方,眼角还有没干的泪痕。
他一看见赵重阳来了,就再抬了抬袖子擦了擦眼角,站起来朝赵重阳笑得勉强:“赵天师怎么出来了?”
赵重阳就双手朝裤兜里一*插,坐在他旁边:“来为祖国大统一做点儿贡献,希望你不要嫌我烦。”
潘承云没说话,换做以前,他早就跳起八丈高,让赵重阳赶快走,但他看了那些信,被自己的二爷爷深深感触,感到自己和这片土地也是有过联系的,也激动不起来了。
赵重阳望着远方:“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听说那个时代害死了不少人,潘家也遭了祸害,但是那个时代已经错了,你还在那个时代上继续犯错,你二爷爷可比你要精明多了,我从他的字里行间能看出来,他从来没有恨过这片土地。”
他说完,口里发淡:“当然,这是虚话,你现在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做生意,想要做这片土地的主人,你就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事过去就过去了,过往太残酷了,补贴应该会很好,你是生意人,你明白我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切都是潘家该得的。”
潘承云久久没有说话,到了最后,只是眨了眨又有些干涩的眼:“我只是想不通,他们怎么能把救命恩人弄在脚底下踩。”
“人心嘛~不光是你二爷爷,多少本派人都遭殃了,后来给平了反的,你要是一辈子不低这一下头,你一辈子也得不到平反,再过几十年,没有人觉得是时代的错,所有错都是你潘家自己的。”
潘承云又是凝默久久,冷笑一声:“您倒是很会想。”
“啊?”潘承云发蒙:“哪位名人?”
赵重阳起身,双手一负,朝屋里走去:“赵氏名人,话只能说这么多了,算是为祖国大统一尽了全力了,怎么决定在于你。”
这头毛成功这边一通瞎翻,还真翻出了点儿门道,他翻到了潘二少和杜九红的合婚八字福禄,把那杜九红的八字瞧了一遍,暗戳戳地踹进怀里,反正就是不给赵重阳他们漏丁点儿缝,喜滋滋叫人收拾桌子,自己要摆香案阵法,晚上要捉鬼。
赵重阳和常二爷看他在屋外面搞东搞西,都没什么兴致,尤其是赵重阳昨晚被折腾一晚,今天又看了那么多封伤情的信,精力都给耗光了,干脆一拍屁股,到屋里去倒头大睡。
常二爷只摸了摸他手腕儿,自己则在屋外沙发上看今天的财经报纸,反正那都是他的每日必修课--从有钱人的生活中发现商机。
屋里暗沉沉,赵重阳在床上摊成一张坑坑巴巴的大饼子,窗外风动,窗帘飘忽,带起一阵寒风。
赵重阳有些发凉,耳边有人叫唤:“葱样,葱样,你猩猩啊!”
一口陕西口音。
“我靠,能不能说普通话啦,你这口音太重了~”
“找葱样,你给劳资看一眼啊,你是猪啊?”
赵重阳睁开眼,自己躺在红糊糊的天空之下,红糊糊的光透下来,两个脑袋遮了一大半儿的光,一个青面獠牙,一个赤脸长舌,两玩意儿哈喇子差点儿滴他脸上。
“哎呀,妈呀,有鬼,有鬼,常二爷,救命啊!”
那个青面獠牙的上来就揪住他的嘴:“喊啥?!喊啥?!我是你的鬼差,你叫个鸡毛啊!”
赵重阳瞧着这丑不拉几的青面獠牙,这真的丑得毫无特色,怎么认得出来啊?
那青面獠牙一掀开乱糟糟的刘海,露出额头上一个圆乎乎的美人痣:“看见木,我是你的鬼差,你小时后见过我一面,就是定契约的时候。”
赵重阳歪着脑袋回忆,第一次定契约的时候,好像是见过一面,在黑乎乎的屋里,一张丑丑的鬼脸子,全靠美人痣拉颜值。
看到这美人痣,赵重阳真的要吐了,这美人痣好丑!
“唉,卧槽,别吐啊~劳资变个美男纸。”
说话间,这青面獠牙袖子在脸上一遮,再揭开来,一张嫩白的脸皮子,一双水灵大眼,粉粉的唇,额间一点红朱砂,水嫩水嫩的,跟那些小说里的小男倌儿似的。
小男倌儿一张口:“找葱样,你把劳资害得卧床不起,劳资病入膏肓还得给你跑腿,来,给你点提示。”
赵重阳一把口水就喷出来了,简直无法接受这个美丽水嫩的小水葱一口操老爷们儿话,他这一口口水喷出来不要紧,要紧的是刚刚掉人家小男倌儿的脸上了,小男倌满脸不可置信,额间一点红色浸润开来。
小男倌摸了摸脸,摸到了一手红,大叫一声:“找葱样,劳资的朱砂痣,劳资画了一天的朱砂痣,你赔我朱砂痣。”
赵重阳眼皮一耷拉,万分拒绝这个鬼差,一摆手:“不,你绝不可能是我的鬼差,我的鬼差高贵冷艳,才没你这么妖艳贱货。”
“玛德,那是为了震慑你们,劳资们才高贵冷艳的,你晓得个鸡毛,劳资是啥子风格都吼得住!”
小男倌儿在一边儿已经气疯了,看来那颗朱砂痣对他真的很重要!
一边的赤脸长舌也伸着袖子一遮,全身化出了一身军装,露出一张俊朗的脸,和潘承云很相似,只是比潘承云多了两分神气劲儿。
赵重阳揉了揉眼睛:“你是?”
那人作揖笑道:“我在凡间的名字叫潘成玉,人称潘二少。”
赵重阳“啊?!”一声:“你做了鬼差?”
有些脚步声响起,小男倌儿一脸菜色:“有话快说,没时间了!”
潘成玉说:“那怀表里是我从西洋带回来的,那箱子底下有个夹层,夹层里有一张小照片,是我和我妻子的,想必还没有化开,你把那照片放进去,给汪如玉看,就能.......”
“憋锁啦(别说了),木时间啦~上头有人来巡查啦~”小男倌一阵叫唤。
忽地,赵重阳睁开眼睛,房顶上装潢着细细小小的绒花儿,是汪家的装饰
赵重阳吐出一口浊气,揉着脑袋,暗香刚才的梦,难道说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他的脑洞应该也开不到这么大。
他偷偷摸了出去,拉了潘承云问箱子在哪里,潘承云带他去了放箱子的屋里,找到了箱子给他打开,小声跟赵重阳说:“那个毛天师好像找到了杜九红的生辰八字,您要不要也想想办法?”
潘承云这孩子话里有话,赵重阳睨了他一眼,心说:这么快我就博得人家的好感了?
潘承云嘿嘿一笑:“您多找找吧,指不定有什么帮助呢~”
赵重阳去翻箱子底儿那个不易让人发现的夹层,还真给翻到了,从里面摸摸索索,摸出一片锦片,拿出来打开,里面一张黑白照片。
男人和女人都很稚嫩的模样,男人长衫辫子,面无表情,手里拄着一把油纸闪,模样和潘承云十分相似,也是梦里鬼差的模样,女人江南闺秀的锦衣长裙,手儿挽住男人的臂膀,丰满的脸上洋着笑容。
赵重阳瞧了潘承云一眼,难怪那个杜九红会认错,这潘承云跟他二爷爷简直一模一样啊,只是少了他二爷爷的那股英气儿。
潘承云看见了这张照片也惊讶出声:“你怎么知道这里有照片的?怎么还没化开?这照片上的人跟我好像!”
赵重阳回想起梦里的情形儿,心头暗笑:没见过天日的东西,逆规律,动动手脚就行。
他又拿出那个怀表,将里面的照片抠出来,放在锦片之中,将手里这张完好的照片抠出来放进怀表里面,捏进手心儿。
“这个借我两天,等到事儿办完就还给你。”
潘承云自然不会推辞,当下点头答应借给赵重阳。
赵重阳和潘承云出门,遇上常二爷来堵门,不用说,常二爷又是一脸黑锅底,瞧着二人,活像二人在小房间里偷了情一样。
赵重阳心里咯噔一声,上来伸手拉常二爷:“你什么眼神,谁惹你了?”
常二爷吃醋归吃醋,但他这会儿不敢闹脾气,潘承云也闹不清常二爷怎么表情突然比原先的表情还要难堪,就找了个理由溜走了。
赵重阳仰起头就说:“你不会怀疑我跟潘承云吧,他可是有未婚妻的人,而且我昨晚才叫你把骨头拆了又合上,合上又拆了,我哪儿来的精神啊!”
常二爷听到最后一句,一下就好受了,就算他怀疑天怀疑地,他不可能怀疑自己的能力,他确信赵重阳今天是没有那个勾人的体力的。
常二爷摸了摸鼻子,嗤笑一声:“无聊!”
“玛德,谁无聊了?是你的眼神要吃人一样诶~”
就搞不明白了,吃醋就吃醋吧,被人揭破了还弄死不承认,这是个什么鬼毛病啊!
常二爷不管他的抓狂,低头看他手心儿:“你手里是什么?”
赵重阳略想小作怡情一下,手心一紧,把东西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歪着脸:“不给你说,谁叫你老是坑我。”
常二爷垂下眼皮,盯着他的腿儿瞧了一阵,到底没伸上手去抓两把。
赵重阳得意洋洋的扭腰走在前头,走到口子上,腰身回摆,朝常二爷勾了勾手指:“大官人~快来,奴家有事儿要问你。”
戏真多!
常二爷偏好他神神叨叨这一口,拄着杖跟上来:“什么事儿?”
赵重阳:“奴家刚刚梦见鬼差了,心里好怕怕哟,心儿跳得好快喔~”
“鬼差?”常二爷脸上一凝:“你确定?”
“我肯定啊,我们家鬼差丑得别具一格....不是俊得别具一格。”
弄死他也不承认自己的鬼差原形丑得令人发指。
常二爷抿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希望你梦的是你们家的鬼差。”
赵重阳又想起了潘二少,忽然觉得奇怪:“潘二少也做了鬼差,还特地回来帮我捉鬼,潘二少在阴间还这么在意这些事儿吗?还是说是我的鬼差故意给我找提示,我的鬼差是不是太敬业了一点啊?”
常二爷细细一想,微微带着讽刺:“你的鬼差是不是好心我不知道,如果真的是潘家二少找你,我猜他一定是有事情放不下,需要你替他完成……”
说完,他手一伸。
赵重阳一声叫,立马换会粗喉咙:“我靠,你特么能不能不要这么粗暴啊!”
他的屁股上正捏着一只手,捏得他那瓣臀都要碎了,痛得他恨不得张嘴咬碎了这个混蛋!
常二爷垂眼看他:“你不很怕吗,心跳得很快吗?”
“我是心跳的快,不是屁股上肉蛋子抖得快!”
他忘了在别人家里,张着喉咙就瞎几把喊,喊得人家家里人都围了上来,常二爷的手也早就收了回去,只剩下他一个人瞎叫唤。
这家里都瞅着他,瞅地他老脸红,矫情病一犯,一跺脚,林黛玉式冲出人群,捂着脸一路飘出去
常二爷面不改色走出去,瞧着赵重阳远去的身影,时时刻刻带着他的感觉也不错,看来以后可以经常带他办差了,像带一只小野猫
话说毛成功这头忙得晕头转向,汪先生和潘承云站在一边焦灼地等待。
等到阵法摆好,上面又适时响起琵琶声,潘承云不敢上楼,站在楼道上喊了一声:“九儿,你下楼来,我给你看样惊喜!”
琵琶声停,门吱嘎开,楼梯上轻微的哒哒声,瘦弱的旗袍女子轻飘飘的柳絮似的飘下楼来,立在玄关,瞧着立在门口的男子,弯唇一笑,温婉的表情,憔悴的面颊,惊悚!
“檀郎?”
突地,女子身后一只桃木剑,劈在女子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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